我的紫苑

作者：本田透

第一卷

第一卷 序章

    为什么人睡觉的时候会做梦呢？

    有学者认为做梦本身是一种“隐藏的愿望的表现”。

    例如：你想跟某个女孩长相厮守，却因可悲的原因而无法与她相见，心里无时无刻惦记着她。

    久而久之，在某个夜晚，她就会出现在你的梦中。

    因为在“现实”的世界无法相见，所以希望至少能在梦里相会。因此，对方会出现在你梦里。

    ……这是“愿望以梦的形式出现”的例子中，最浅显易懂的例子。

    不过，我无法认同“做梦只不过是无法被满足的愿望的表现”这种学说。

    因为，我每晚不断梦到的梦，是个不折不扣的噩梦。

    我所做的梦，并不像电影一样看得那么清楚。

    整个梦境昏昏暗暗的，充满着吵杂声。就像老旧的录影带一样，上演着一幕幕令人心痛的影像。

    感觉像被强迫观看自己很久很久以前的古老记忆一般。

    我想梦中的地点，大概是某个地方的古老城镇的广场。

    然后，在那里展开千篇一律的影像。

    一位身材娇小、闪亮的金发剪得很短的女孩，身上仅穿着一件粗布衣，被强行带到广场。

    她那像竹竿似的修长双腿，很可怜，并没有穿鞋子。

    脚下还堆放了许多枯木。

    然后，枯木被放了一把火。

    是“火刑”！

    群众围观着这个残酷的处刑大典。

    有的人嘿嘿地露出了残虐般的笑容。

    有的人因恐惧而全身不停地颤抖。

    大家都冷眼旁观一个瘦弱的女孩子就这么活生生地被火舌吞噬。

    真是混帐！

    被火焰包围的少女叫喊着。

    她睁大了眼睛。

    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因为彩度与解析度不足的梦中影像，像是罩了一层薄雾一般，总是朦朦胧胧的。

    不过，唯有包围着少女身体的火焰，仿佛从异世界闯进来似地释放出耀眼的火红光芒。

    深红的火焰，宛如恶魔之舌，又宛如一条火蛇似地包围住少女细瘦的身子。

    然后，我——

    我开始咆哮。

    觉得悲伤、愤怒又绝望。

    我痛恨这世界上的一切。

    我不知道那位少女是何许人物。

    尽管如此，我依旧叫喊着。用沙哑的声音嘶吼着。

    我很想救她，但身体却动弹不得。

    好像变成石像一样。

    无止息的呜咽，最后变成了呼吸困难。

    我逐渐失去意识。

    当我挣扎着寻求氧气而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现实”的床上，满脸泪水。

    几年前，我第一次梦到这个梦。

    那时我只是吓了一跳，以为它只是个“恐怖的梦”。

    不过，一个月后我又梦见那个梦。完全一模一样的梦。

    我完全没想到自己会再做同样的梦，那个令人心碎、哀伤的噩梦。这时我真的受到很大的惊吓，而变得很怕睡觉。

    不过，尽管如此，不睡觉身体实在支持不住，只好放弃抵抗，乖乖地睡了。

    然后，那个噩梦又不断地出现。

    刚开始，是几个星期梦到一次。

    然后，慢慢地开始提高到十天一次，七天一次……现在终于演变成一星期大约有五天会梦到这梦。

    有学者认为：“所谓的梦，是过去的记忆”。

    不过，我当然没有这么恐怖的过往。

    我只是一个住在关东常见的郊区都市里的平凡高中生。

    不可能会有如此惊心动魄的体验。

    难道是我幼年时期观看的电影或电视节目的记忆，像是自己的亲身体验似地重新涌现？

    不，不是这样。

    如果这只是在电影或电视上看后的画面重现，不可能那么令人痛彻心扉。

    噩梦缠身，常让人有一种“要是再继续梦到这种景象的话，还不如死了算了！”的想法。

    我在“现实”的世界里，不曾经历过那么痛苦、那么悲伤的事。

    这个梦对我来说，比起每天没什么事发生、平淡无奇地不断向前推进的“现实”更让人觉得真实且沉痛。

    然后，我每天晚上一直梦到那个令人痛苦不堪的梦。

    我这个人，这几年来对“现实”可以说是不太感兴趣地一直生活到现在。

    午夜所梦见的梦中世界，对我来说才是“真实”的。

    “现实”和它比起来，只不过是个不痛不痒的“平淡世界”罢了。

    正因为……这是个温和的世界，所以和午夜那令人窒息的噩梦世界相比，当然令人感觉舒服得多。

    总之，对我来说，梦中的世界才是真实的的世界，“现实”反而是混沌、不可靠的世界。

    自从梦见这个梦之后，我常用自己并不怎么聪明的脑袋模糊地思考着：

    所谓的“梦”，到底是什么呢？

    所谓的“现实”，又是什么呢？

    说不定午夜梦到的梦迴世界才是真正的现实，而自己一直认为是“现实”的白昼世界才梦境。

    这几年，我就是这么微微感到不安地生活着。

    不过——

    那一天，出现了一个把模糊存在的我，从暧昧的睡眠中唤醒的家伙——

    上弦紫苑。

    我一直觉得很不确定的“现实”，因为那家伙的出现而逐渐变成无比强烈的“现实”……无可取代的“现实”。

第一卷 1 小恶魔来袭与迷途的羔羊

    那天早晨，居待月零也是被同样的噩梦吓醒。

    不过，他已经习惯了。醒来的下一秒，意识立即切换回“现实模式”，走到盥洗室洗脸。起床十分钟后，已经戴上眼镜，穿好黑色制服走在前往学校的路上。他已经独自生活了好几年，所以能以惊人的速度迅速打点好一切上学去。

    眼镜对零来说，是让自己的思绪转换到“现实模式”的重要工具。零有近视，没戴眼镜的话看不清周遭的景色。如此一来，噩梦与现实之间的界线就变得暧昧不明。这样会很麻烦，因此，他醒着的时候，常用眼镜义务地持续提供清晰的超高画质影像给自己的视网膜。

    “还是现实的影像解析度比较高，太好了！色调也很深，连声音都是三百六十度的立体环绕音响。”

    零一边呼吸着秋天的空气，一边踏上通往学园的唯一道路……“枫叶步道”的缓坡。他不禁心想：这边的世界果然是唯一真正的“现实”啊！

    “什么‘影像解析度’？你不要一大早就边走边说那么恶心的话，很丢脸耶！”

    青梅竹马三日月那百说着，突然从后面执行“撞膝盖”的酷刑。零完全没料到她会突然来这么一招，眼看就要摔了个狗吃屎，他赶紧使出从漫画中学来的动作“三战立”稳住身子。

    “哇！你干吗？”

    “你很耐推嘛。早啊，波吉，你有看昨晚的P-1吗？”

    那百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是个有双水汪汪大眼、绑着清爽马尾的美少女，但不知何故，她从小就很喜欢观看火灾和打斗的场面。每天，以世上最强的人类凶器为目标，是个不断锻炼肉体的街头格斗悍妞。像羚羊一样细长的双腿，只要摸一下就知道它其实锻炼得有如钢铁一般坚硬。以前零不小心碰到她的小腿，挨了她一脚，差点丢了半条命。

    对了，所谓“P-1”是指所有格斗技的高手聚集一堂，决定谁是世界第一强者的终极变种格斗技比赛节目。

    “我才不会看那么野蛮的节目呢。我们都已经是高中生了……还有，不要叫我‘波吉’！”

    “你就是波吉啊！零长得就是一副欠人欺负的样子，谁叫你全身散发出‘赶快来欺负我的气味’啊！”

    “那是因为你肾上腺素分泌过剩，老爱欺负人！青梅竹马就要有青梅竹马的样子，每天来叫我起床之类的，而不是像这样子捉弄我。”

    “不可能！你早上刚起床时的脾气最坏了，我才不想扯上关系呢。”

    “（都没在听）例如，早上把还在被窝里睡懒觉的我叫起来，用远胜过男子的怪力硬是掀开我的被子，然后，一看到我的胯股间，就惊叫一声，两颊通红……难道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吗？”

    “什么？你半夜看太多卡通，脑子烧坏了吗？而且，像你这种波吉，跟鑫鑫肠一样小的小弟弟，我才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哩！”

    “别叫我波吉！”

    零不禁感叹自己的不幸。真是个嘴巴恶毒的家伙。她不说话时明明很可爱的。

    两人就这么边吵嘴边走着，不久就到达私立黄金学园的校舍了。

    黄金学园是男女合校。学生有一半是运动型的，一半是升学型的。

    也就是说，有各种不同的学生就读的大杂烩私立学园。

    今早那百的鞋柜里，也有好几封女孩子写给她的情书。

    “你很受同性欢迎嘛。噗！”

    “吵、吵死了！你自己不受欢迎，还嫉妒那些女孩子，真是太烂了。唉，我对同性又没兴趣。真是伤脑筋。”

    “要不然，我假装是你的男友，让她们死了这条心吧？”

    “要我假装跟你这个波吉交往，还不如和女孩子在一块哩！即使是同性，至少大家都是人类，总比跟一只小狗在一起好多了。”

    “你、你说什么？”

    两人在走廊上走着走着又吵了起来。这时恶友三人组之一的三轩茶屋满仁刚好出现，他手上经常拿着一些艰深的书，是班上首屈一指的高材生，却是一脸凶恶的模样。不是混黑道的，却剃了一个大光头。苍白的脸上，几乎看不见眉毛，炯炯有神的目光好似吸血鬼一般的渴望着鲜血。大概因为他是个素食主义者，所以身材像瑜伽修行者一样纤瘦，唯独一双细长的眼睛闪烁着强烈的光芒，相当有魄力。不过，他的性格有点别扭。

    “哇，你们两个一大早就卿卿我我啊！嘿嘿嘿。”

    “和尚，你那种笑法太恶心了，我不是叫你别那样笑吗？”

    “没办法。人家越说我恶心，我越是会笑得更恶心。嘿嘿，嘿嘿嘿嘿。”

    对了，满仁家是间寺庙，因此他的绰号叫“和尚”。由于他是修行僧，所以才剃了个光头。而且，他的眉毛好像天生就那么稀少。

    明明是女孩子，却是个干架番长的那百，再加上一个拥有超乎高中生惊人力量的凶恶杀手满仁——

    零想着（就是因为自己每天和这两个家伙鬼混，才会怀疑现实才是幻梦，抱持着这样的疑问吧？）三个人就这样并肩地从走廊一路走进教室。

    他们三人被班上同学称为“二年B班的三大恶人”，大家看到他们都有点害怕。

    其实做坏事的，只有爱打架的那百一人，真是没办法。因为，满仁长得一副吸血鬼的模样，而零虽然比起这两个人来说，是个极为平凡的人物，但他明明是个高中生，不知何故却一个人独自住在镇上最大的宅邸里。

    于是，大家自然而然地就把“干架番长”、“吸血鬼和尚”和“独居的眼镜仔”这三个特点联想在一块，而产生了“三大恶人放学后聚集在大宅院里做着什么坏事”的印象。

    其实，他们只是互相吵吵嘴、无所事事穷聊天的三个没出息的家伙罢了。

    总之，三个人顺利就座。

    零和那百坐在最前排，彼此比邻而坐。而零的正后方就是满仁的座位。

    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和平常一样平凡的学校生活，今天也应该就此展开……才对。

    不过，这短暂的平静，一瞬间就破灭了。

    因为，教室的门哗啦地被打开了，一位非常显眼的金发男孩随着老师走了进来。

    “他是谁？转学生吗？”

    “他是外国人吗？”

    “美……美少年耶……！美若天仙的美少年耶。”

    班上女生的视线全都集中在站在讲台上那位陌生的转学生身上。

    那位新来的男孩有着一头蓬松的短发，闪耀着金色的光芒。小小的脸蛋，眼角微翘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眼珠子是清澈深邃的深蓝色；高傲微翘的尖鼻子，带点傲慢微笑的樱桃小口。让人错以为他是女孩子的娇小身材，不知何故穿着一身纯白色的学生服。

    而且，不知怎么的，腰际系了一把收在黑色刀鞘里的日本刀。

    “他的头发……不是染的，是天生的。他是混血儿吗？”

    “哼，原来是男的……还以为是‘妖精国度的美少女来袭’，快把我怦然心动的感觉还给我！”

    那百和满仁分别从旁边和身后像是不规则的立体声似地跟零讲话，但零只回了一句：

    “还有其他地方可以吐槽的吧！”

    新来的转学生外表太过显眼，大家似乎没发现他最有问题的地方。

    没错。

    （为什么他的腰际佩了一把刀……）

    “好了好了，大家安静点！今天要跟大家介绍这位转学生。”

    导师赤木绿小姐（二十五岁，单身）拍了拍可爱的转学生的肩膀，笑容满面的开始说了起来。

    “这位同学的名字叫做上弦紫苑。他的父亲是日本人，母亲是法国人。不过，他是在日本出生长大的，所以讲了一口道地的日语。大家不用大惊小怪。”

    “老、老师，请你不要碰我。”

    啪！

    那个叫紫苑的金发转学生，泪眼汪汪地把小绿老师放在他肩上的手挥开。

    “咦，为什么？”

    “我最怕女、女、女人碰我了。”

    “紫苑同学……你觉得老师是女人吗？啊……谢谢你！班上这些小鬼都把我当作是年过半百的欧巴桑。”

    “所、所以，请不要抱我。呜呜呜。”

    他讨厌女人？难道他有恐女症？

    教室里的女孩子开始唧唧喳喳地骚动了起来。

    （难得世间少有的美少年，太可惜了！）

    （也就是说，他还没恋人咯？）

    （我一定要想办法去除紫苑他的心理障碍。）

    （唉呀，这个任务是我的！）

    另一方面，男孩子则“噢噢噢……！”地一齐发出充满希望的声音。

    （脸蛋长得像女孩子，居然是个硬汉。）

    （本以为班上的女孩子会被他一人独占，看来我们还是有希望的啦！）

    （他一定是小时候太受欢迎了，才会有害怕女人的精神创伤！）

    “喂，你们都没注意到他腰际的日本刀有问题吗？”

    零如此低语着，不禁紧盯着站在自己眼前……讲台上的紫苑的脸。零突然发现自己盯着对方，连忙别开视线。大事不妙！他的背后好像可以看光环，看起来满可爱的。不，不对，我才没有那种嗜好呢。绝对没有！啊，如果这个转学生是女生就好了。太可惜了！为什么是男的呢？

    （咦？这家伙，好像在哪里见过的样子……？嗯……好像快想出来了，又想不起来……）

    “喂，波吉。你干嘛一直盯着男生的脸啊？超恶心的。”

    “没错，没错。紫苑的确比这里的女生可爱多了……唉，真是的……为什么他是男的呢？唉……！”

    那百和满仁满嘴废话，零则是很认真地在回想着。不晓得怎么回事，他的本能告诉自己有危险。赶快想起来。然后，快逃……否则安稳的日常生活就会毁坏殆尽。

    （到底是什么……是什么呢……我好像见过这个家伙……）

    嗯，他到底是谁……？

    唔，虽然小脑不断地发出危险信号，但大脑就是拒绝播放那段记忆。

    三秒……二秒……

    啊，没有时间了！现在一定要马上想起来！

    要不然，好像会发生什么大事……

    一秒……

    时间到！

    “……啊！零，好久不见了！”

    和紫苑四目相视。一瞬间，紫苑红着脸颊高兴地飞奔到零的身边，一下子就紧紧抱住了零。

    “我和你同班耶，好高兴哦！”

    “咦？咦？什么？”

    哇！

    班上的女生们惊叫连连。

    “紫苑是……玻璃？”

    “他是同性恋吗？”

    “居然偷袭教室里最不起眼的眼镜仔！”

    “紫苑喜欢戴眼镜的。真的耶！”

    连那百和满仁都连人带桌地往前靠了一步。

    “嗯，波吉……原来你有那种嗜好啊？你已经从萌少女游戏毕业，终于要进入BL的世界了吗？”

    “嘿嘿……吾辈可不羡慕你哦！因为，本来就没有什么好羡慕的！”

    “别扯了！这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我跟男生又没有什么暧昧的过去！”

    “啊，太过分了！零，你忘了我吗？要是你想不起来答应过我的事，别怪我不可气！”

    紫苑柳眉一扬，指尖就放在刀柄上。

    “你想砍人？开玩笑的吧？”

    “哼，我是认真的！虽然父亲大人吩咐过我不能随便砍人……不过……只有这件事，我可不依。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眼中……闪着泪光？

    咦，他是认真的？

    ……他真的下得了手！

    就在那一瞬间，零平常半梦半醒的脑细胞突然觉醒了。

    多巴胺、内啡呔、酪氨酸、血清素、赖氨酸……！

    面临死亡的恐怖，众多神经传导物质以光速在神经元之间传递……！

    哔——砰！

    随着一声奇怪的音效，封印在零无意识深处的（不愿想起的）儿时记忆开始重播了起来……

    那是十年前的暑假。

    那年夏天，上弦叔叔寄宿在我家。

    叔叔和我们家……居待月家，似乎有亲戚关系的样子。

    他还带着一个与我同年龄的小男孩。是他的儿子。叔叔看起来很像标准的萨摩武士，但他的儿子却长得很像女孩子，而且不知何故，居然有一头金发，还有着蓝眼珠……他是外国人吗？

    “……呜，呜呜……”

    “这是我的独子。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很伤脑筋。帮我锻炼他一下。”

    “……啊，偶偶……偶叫‘紫文’……请多多指教……”

    紫文躲在叔叔背后，眼睛噙着泪水，嘴里吸着手指说。

    “你看起来真像女孩子耶。我们去院子里玩吧！”

    当时的我，比起现在的我威风得多。在那天之前，我是个威风凛凛的男子汉。但从那天以后，我整个人就像从斜坡滚落似地变得很窝囊。原因再明白不过了。

    大概是父性不能作祟的缘故，我一见到紫文，就觉得不能不管他。于是，我就带着紫文到院子里开始玩“综合格斗技P-1”。我一把扭住紫文，往地上一摔。

    紫文毫无反抗地哭着摔倒在地上。

    “呜……呜呜……好可怕，可怕死了……对不起……”

    原以为他会像那百一样奋力抵抗，害我非常后悔。这样不就像是我在欺负紫文一样吗。

    “你、你不要哭了，这只是在玩……”

    “可是……好恐怖耶……呜呜呜。”

    叔叔家代代经营剑术道场。

    他的儿子紫文身为继承人竟是这副模样。未来还真是让人担心。

    那时的我，只有二个选择。

    一是，狠下心来化身为鬼畜，给紫文来一个魔鬼训练。

    二是……菩萨心肠大发慈悲，帮助紫文建立自信心。

    其实我大可不必理他，但自己大概是着了什么魔，我居然选择了后者。

    虽然那时年纪很小，父性不能还是隐隐作祟。

    “真拿你没辄。那么，我来保护你好了。所以，你放心，不要哭了。”

    “……真的？”

    “对，一言为定！”

    “那，那么……你可以当我的仆人吗？”

    “仆人？那时什么？是像骑士一样的人吗？”

    “嗯，很类似哦！”

    “那么，好吧。我来当你的仆人！（鼓起干劲）”

    “那我们可以打勾勾发誓吗？”

    “好，没问题！”

    “你发誓‘零一辈子都要当紫文的仆人’吗？”

    “‘一辈子’有点久耶。”

    “那么，‘永远’也可以。零要永远当紫文的仆人？”

    “‘永远’是什么意思？算了，我发誓就是了。”

    “……谢谢你……！我好开心……！我不用再害怕了吧？”

    “我不知道你在怕什么，但已经不要紧了！我会当你的仆人保护你！”

    “太棒了！”

    下一秒，紫文就把我打倒在地，骑在我的背上。

    “仆人，仆人！前进，仆人！快点走！”

    “喂，等一下！这样哪里是骑士，是马儿吧！”

    “闭嘴！仆人要乖乖听从主人的话！喂，快走！”

    跑啊！跑啊！

    “你不要猛踢我的肚子！啊啊啊，我是不是答应了一个让自己后悔莫及的事？”

    “君子一言为定哦？你要永远当我的仆人耶！哈哈哈！”

    我回头瞪了紫文的脸一眼。

    ……他绽放出像天使般的灿烂笑容。

    这家伙真的笑得很灿烂的样子。

    （唉，算了。）

    心想自己真是太粗心大意了。

    完全被他打败了。

    ……

    ……对了。从那天起，就开启了我窝囊的人生……

    那个暑假，我每天每晚都被紫文虐待……！一个夏天，就有一百零八个精神创伤深植我的记忆中……！具体的内容……吗？我坚决地拒绝回想起它！

    后来我查了一下字典，原来“仆人”的汉字写作“下仆”，竟然是奴隶的意思！

    还有“永远”就是“永久”的意思！

    那不是比“一辈子”还要长吗！

    于是，我急忙想反击。

    紫文那家伙其实像魔鬼一样厉害……！

    完全不需要我保护他！

    即使跟叔叔抱怨“我被骗了！”，叔叔却呵呵大笑着说：“事到如今，你还好意思说！你不是说‘一言为定’吗？哈哈哈哈。”

    我就是这样被这对黑心父子给骗了。

    啊……我被这对黑心肠的父子给骗了……！

    覆水难收。

    那个曾经梦见有着无限未来的少年，在那个夏天，他的人性尊严以及男性自尊全被夺走了。

    被那个……金发碧眼的小恶魔……！

    “啊……啊……啊啊啊……你，难道就是……紫文……吗？”

    “不是紫文，是紫苑啦！紫·苑。零，你总算想起来了。”

    零明白了。对了，自己一直叫错这家伙的名字。因此，记忆中的紫文和眼前的紫苑才兜不拢。大概当时的紫苑发音不清楚，所以自己才把“紫苑”（sion）听成紫文（simon）。虽然他现在还是有点口齿不清。

    那么……那个超困扰的诺言……现在就要实行吗……在这间教室里被迫做牛做马？

    ……被一个男生？即使他再怎么可爱，也是个男的耶？

    “答，答应的，是指那个承诺吗？”

    “是啊，你发誓要永远当我的仆人吧？虽然我们很久没见，今天我就是来请你履行你的承诺的！”

    那年夏天，人性尊严不断被践踏的儿时记忆，在零的脑海里苏醒。

    零感到不寒而栗。

    身体自然地开始颤抖起来。

    “我、我才不要！你恶意欺诈，我只是中了你的诡计！那种契约早就无效了。”

    我才不要当你永远的……仆人呢！

    零不由得一把推开紫苑的身体，想从教室逃出去。

    “等、等一下！你不用那么害羞嘛！”

    “谁害羞啊，我是打从心底害怕！”

    “等等我……哇！”

    正要去追零的紫苑，突然跌了一跤。

    整个人狠狠地摔在地上，脸还敲到地板。好像搞笑剧一样，不小心踩到香蕉皮滑倒、跌了个狗吃屎。教室里一片哗然。

    （他跌倒了！）

    （他跌倒了耶！）

    “……呜……呜呜呜……好痛……好痛……”

    紫苑脸朝下整个人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好痛，痛死了……零，扶我起来……”

    “你、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这是陷阱，我不会再上当了！零不顾紫苑转身就要往门扉走去，但看到教室内的女生投以责难的目光——（可恶的男生！）（居然丢下向他求救的紫苑，想自个儿逃跑！）（不可原谅！）顿时像被鬼压床一样动弹不得。再这么下去，大家会以为我是一个大坏蛋。

    零叹了一口气，握住趴在地上的紫苑伸出来的手，一把扶起他。他的手怎么像女孩子一样纤细？害零心头震了一下，越来越觉得自己很没用。

    “真、真拿你没辄……喂，站起来吧。”

    “嗯，零果然很温柔耶！一点儿也没变。”

    抱紧！

    方才的呜咽声早就烟消云散，只见紫苑突然笑颜如花地一把抱住了零，不愿分开。

    “等等，唉，你……你又假哭了？又不是小孩子！”

    “嘻嘻。”

    班上的女生煞时一齐发出尖叫声，男生则七嘴八舌地说“是吗，原来是这样啊！”“既然他们这么相爱，也不用太苛责他们了。”“嗯，加油啊！”“我们会在远处温暖地保护你的！”表情复杂地互相点头示意。

    那百和满仁也第一次感觉到与这个好友之间有一道无法跨越的障碍。

    “真的吗？你真的是同志？难怪我都没听说你跟二次元电玩角色以外的女生的绯闻耶！”

    “零，谢谢你。托你的福，吾辈才没有堕入邪魔歪道。我可一点儿也不羡慕你！嘿嘿……嘿嘿……”

    和尚，你是在讽刺我还是在嫉妒我？明说好了。零喃喃地说着。

    “对了，老师！小绿老师，你不要袖手旁观，也帮帮我嘛！”

    “……对紫苑来说，老师我连你这个眼镜仔也比不上。我是不是该从教坛隐退呢？真令人泄气……”

    “不是啦，请您没收他的日本刀，日本刀！”

    骨碌，砰！紫苑把零压倒在地，并一脚踩在零的脸上，说：

    “总之，零，亲我的鞋底！发誓对我忠心不二！”

    “不……不要，死也不要！太可悲了，我都这么大了，怎么可以当你这臭小子的仆人！”

    “哼，你不愿意的话，一刀宰了你！”

    “你怎么可以乱砍人！”

    “只有你例外！因为你是我的仆人，所以我这个主人当然可以砍你咯！”

    “哪、哪有这种事……唔唔……唔啊啊……唔啊啊啊啊啊啊！”

    居待月零，十七岁的安稳学园生活……就这样结束了……

    到了午休时间。

    零想悄悄地从教室逃跑。

    不过，才过了三秒，就被动作敏捷的紫苑给揪住脖子。

    “零，零！我们一起到顶楼吃饭吧！”

    紫苑兴高采烈地说，让人很难拒绝他。

    “嗯，可是，我一个人……（嘴里咕哝着）”

    “就是这样，你现在立刻去买炒面可乐饼面包和茶来！”

    早知道就一口回绝他。零后悔自己太天真了。

    这家伙，紫文……不，紫苑就是这种人。

    “你有听到我的话吗？”

    “如果你十分钟之内没有回来，当心我宰了你！”

    “就算你用那么天真浪漫的笑容宣判我的死刑，我也赶不及啊！”

    教室里传来幸灾乐祸的窃窃私语：

    （马上被当成跑腿的耶。）

    （他们以前一定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关系。）

    （三大恶人之一的干架番长会如何应战呢？有好戏看了。）

    零心想：你们讲悄悄话，就要小声讲。不要讲那么大声让我听到！

    零死心地正要到福利社去。结果，满仁堵住他的去路。于是，紫苑噘起了嘴生气地叫道：

    “干吗？想找茬吗？”

    “满仁，难道你是来救我的？”

    “嘿嘿嘿，零和吾辈·三轩茶屋满仁，以及干架番长那百，我们是三位一体，形影不离。既然你叫零跑腿，吾辈自然也有对策。”

    “对啊，对啊！即使是像我这样的小狗，也是有志气的！”

    满仁那双像吸血鬼一样充血的细长眼睛闪着光芒，说道：

    “……你也把我当跑腿的使唤吧！”

    “咦，什么意思？你有那种嗜好吗？”

    “不、不是。我只是想分担你当跑腿的辛苦啦……嘿嘿，嘿嘿嘿。”

    不过，对于满仁所提出来的意见——

    “不要！”

    紫苑只花了零点三秒就一口回绝。

    “你的眼神很凶，我讨厌！”

    “紫苑，满仁虽然长得很像凶恶的杀手，其实他的心地不坏。”

    “哦，真不愧是零。你真是我的知心好友啊！”

    “只是心肠有点黑就是了。”

    “哪里黑！”

    紫苑不予理会。

    “总之，只有零适合做我的仆人，你落选了。”

    “可恶，我一点儿也不羡慕你！零，你给我记住，你小心点！我会焚烧护摩诅咒你！嘿嘿，嘿嘿嘿。”

    满仁丢下这句凶狠的话之后就离开了。

    零不禁心里嘀咕着：为什么我要小心？我只是被男生当跑腿的使唤而已。那、那个紫苑……老实说，虽然乱可爱的……总是个男生吧？

    “零，快点去！还有八分钟。”

    “紫苑……我一定会让你哭的！你给我记住了！”

    “哈哈哈，你只会开玩笑！明明是个文弱书生。”

    紫苑微笑地说着，把手放在刀柄上。

    （噩梦……果然这边的世界才是噩梦。）零喃喃地说着，快步往福利社跑去。

    后来——

    零好不容易买到面包和茶，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顶楼时，居然发现紫苑和那百不知何故很要好地吃着便当。

    “咦，怎么回事？我拼死拼活买来炒面可乐饼面包，不就白忙了一场？”

    “波吉，你太慢了！他说他肚子饿了，所以我就把我的便当分他一点吃……你不会因为我妨碍你们的两人世界而生气吧？真的很恶耶。”

    “对了，那百，你都叫零‘波吉’吗？”

    “谁叫这小子只有小狗等级，太没用了。我不记得我是这样训练零的。”

    “我有把他当马儿调教过一番。只有小狗等级，真是太没用了！”

    这两个家伙讲话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零坐在紫苑旁边，用力拉了拉紫苑闪亮的金发。

    “好痛！零，你干吗？”

    “原来不是假发啊。对了，紫苑，你要吃面包吗？”

    “啊，辛苦了！我要吃，我要吃！”

    “那么，给钱！”

    “什么？你要收钱？”

    “那、那还用说。我为什么连你的伙食费也要出！”

    “哼！……好吧，给你二百块。”

    “不够。含消费税是二百一十元。”

    “零，你很小气耶！只是个仆人，跩什么跩！”

    紫苑咄咄逼人地说。零气得戳了一下他的额头。

    “你不要毫无预警地突然转学过来。要事先打声招呼啊……对了，叔叔他还好吗？”

    “父亲大人已经去世了！我觉得很孤单，所以就搬到这里来了。”

    是吗？那个看起来很强悍的叔叔去世了吗？

    紫苑应该没有其他的家人……所以，他现在是孤零零一个人。

    如果是这样，我就能理解他为什么要搬来我这个亲戚所居住的城市的理由了。

    “哦，原来如此。不过，你住的地方……”

    “啊，那个呀——”

    “对了！上弦，你也要付我便当钱。”

    那百突然打断紫苑和零的对话。

    “咦？要收钱吗？”

    “那当然。不然是怎样？难道你吃波吉的面包就付钱，吃了我的便当就不用付钱吗？我一大早起来亲自做的炸虾，难道会比波吉买来的现成可乐饼面包差吗？”

    “那百，你干吗突然找茬……又不是小孩子。”

    “闭嘴！波吉闭嘴！”

    那百的眼睛变成倒三角形，这是她想扁人的前兆。她已经蓄势待发了。

    “呜呜呜，女生果然都是小心眼。我还以为那百像个男子汉，我认定你是个‘名誉男子’才跟你一起吃便当的，哼！”

    “紫苑，你不要用‘名誉男子’那么奇怪的名字。”

    本来以为他们处得很好，没想到情势急转直下。

    那百这家伙，难道是故意把紫苑引诱到顶楼这个空无一人的绝佳场所，想向紫苑挑衅吗？她果然把打架当作家常便饭。真是个可怕的家伙。

    “我就趁零在的时候跟你挑明了，这家伙是我的小狗！我不会把这么方便的家畜让给你这个初来乍到的人！”

    “不行！零是我的‘永劫仆人’！不论是前世、今世还是来世，都是我的仆人！他已经答应我了！”

    “这十年来的每一天我都跟零在一起！所以，零是我饲养驯服的！你这十年来都没见过零吧？零好像也忘了你哦！”

    那百砰砰地拍了拍零的肩膀，得意洋洋地向紫苑表示“你甭想了”。

    “你、你胡说……才没那回事哩……！零，零是我的永劫仆人……我们说好的……”

    目瞪口呆的零，赶紧挡在两人之间，说：

    “你不要自个儿造些‘永劫仆人’之类的怪字。你们一点儿都不顾我本人的意志和基本人权！”

    （唉……为什么我周遭尽是这种怪家伙。）

    零不禁抬头仰望着天空，刚才还是大晴天，现在居然换成了阴沉、灰暗的云层覆盖了整个校舍的天空。

    （咦？什么时候，突然下起雨来了？）

    就在零将视线转回到眼前的那百和紫苑身上的瞬间——

    ……身体颤抖了一下……

    零忽然感到背后有一股阴森之气。

    明明不冷，却让人不寒而栗。

    应该没有人站在自己背后啊。

    尽管如此，这种非常真实、令人不舒服的感觉是什么？

    “我后面……有什么东西吗？”

    “是不是受到排挤的满仁在偷窥我？因为，那家伙的眼睛是美杜莎（注：Medusa，希腊神话中的蛇发女妖，其眼神可使人变成石头。）级的邪眼，哈哈哈。”

    不对。不是满仁。

    那个绝对不是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它正从后面逼近。

    这是……

    “……安静！零，那百，你们不要动！”

    紫苑微皱着眉头，坐着握住腰间的刀子。

    在那百开口抱怨之前，紫苑早就立起单膝，迅速拔刀往眼前的虚空划了下去。

    那把出鞘的刀身，并不是像一般的日本刀那样发出银光的钢刀。

    那是一把与众不同的剑。

    刀身通体漆黑无比。

    不过，看到那漆黑的刀身也只是转瞬而已。

    拔刀，切断，然后收刀。

    紫苑风驰电掣地将剑收入剑鞘里。

    “咦？”

    “什么？”

    零和那百不由得回过头来，同时往紫苑一刀划裂的虚空中看去。

    空中漂浮着一个身体被横砍成两半，外型奇异的软体动物般的可怕生物。

    那个东西旋即摔落在水泥地上，恶心的体液四处飞溅，像无数只触手般的手臂不断地抖动着……

    ……最后，它像一阵幻影似地消失无踪。

    “刚刚是怎么回事？紫苑，你给我说明一下！即使你威胁我，我也不会把波吉分给你。”

    “紫苑，你……到底砍了什么？刚刚那个像章鱼的东西为什么会消失？”

    就在紫苑若无其事地开始吃起炒面可乐饼面包的同时，一时全身僵硬的那百和零，像是被解开束缚似地开始质问紫苑。不过，紫苑只说：

    “嗯，福利社的面包果然不合我的胃口。”

    “这不是合不合胃口的问题！你要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们。”

    “没错没错。我晚上会怕得不敢一个人睡觉。”

    “零，你……真的太胆小了。”

    “要你管！”

    “吃东西吧。”

    紫苑似乎很熟悉那种东西了，就好像那是他极为普通的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也就是说，他早就砍惯了那种东西了。

    “嗯，刚才出现的东西，是从以前就一直纠缠我的‘妖物’。”

    “骄纵（注：‘妖物’和‘骄纵’的日文发音相似。）？”

    “那百，装傻也要看场合。”

    “是妖物，鬼魂啦。也就是妖怪或鬼怪之类的东西。不知为什么，从我小时候那种东西好像特别喜欢我的样子，常常出现。”

    从他小时候？

    “这么说来，你以前一直很怕什么东西……难道就是因为你看到像章鱼那种东西，所以才那么害怕吗？”

    “对。不过，只要练好剑术，就可以轻易除掉它们。而且，它们出现的频率很低。即使出现了，一天只要砍杀一只就够了，所以今天已经没事了。”

    紫苑将零手上刚喝了几口的宝特瓶乌龙茶一把抢过来，把里面剩下的茶一饮而尽。

    “恶，这个好苦哦……”

    “哇！两个大男生居然毫不介意地间接接吻……你们果然是那种关系。”

    “那、那百，你误会了。这小子只是认为‘我的东西就是他的，他的东西还是他的’如此而已。”

    “幸好有零当了我的仆人，让我有杀掉那些妖物的勇气。不过，和它们对打之后，才发现这些东西居然弱得很。所以，我能够这么精力充沛地生活，也是托零的福。”

    “它们会攻击你吗？你也有可能被杀吗？”

    “它们没有实体，不会攻击人的肉体。所以，它们一旦被砍到，就会完全消失。”

    “那也太虚幻了吧。不过，如果被那些东西缠住或进入体内，会很危险吧……紫苑，你有过这样的经验吗？”

    “它们没有进入过我的体内，但被它们碰到会觉得很恶心。”

    “是、是吗……那么，它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个吗，到底是什么呢？嗯，我没想过耶！”

    那就想想吧！零不禁在心中吐槽他。

    “啊，真是的，我都搞糊涂了！我们只是看见幻觉吗？”

    极度不擅长动脑的那百叫道。

    “我最怕这种超自然现象了。人类、狮子和老虎，我赤手空拳就可以打倒他们，并没有什么好怕的……可是，那种东西是不能用人类的拳头解决……”

    “等等，狮子和老虎对你来说，也纳入‘能赤手空拳打倒的名单’内吗？”

    “那种像软体动物一样软趴趴的东西，光凭拳头和脚劲是无法置它们于死地的……而且，它们也没有关节的样子……”

    “你这个干架番长，打算全部用拳头来解决吗？”

    “哼，姑且不说上弦。零，你也未免太适应超自然现象了吧！为什么能够那么冷静地接受呢？”

    “嗯，因为我也有一个奇特的经验。我没有跟别人说过。”

    “是吗？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如果你每晚不断重复作着相同的噩梦，即使有一、二只章鱼妖怪也不足为奇了。因为，“说不定这边的现实世界，其实只不过是个梦罢了。而在梦中所见到的世界，才是我生活的真正现实世界”，我现在仍无法抛开这个疑问。零在心中如此嘀咕着。

    “没关系。虽然普通的攻击我打不赢，但只要我有这把爱刀村雨，就可以一刀打倒它们。”

    紫苑自豪地摸了摸佩在腰际的刀鞘。

    “对了，那把刀的刀身为什么是漆黑的呢？那不是普通的刀吧？”

    “这是父亲大人送给我的礼物，是用钢铁和钻石所铸造而成，专门用来对付妖物的特别武器。它没有刀刃，所以对人类来说，只有像沉重的木刀那种程度的攻击力，大概也不会违反枪炮法吧。”

    或许吧。

    “不，即使是木刀程度的刀子，要是我的话，挨一刀就完蛋了……唉，算了。为什么由钢铁和钻石混合打造的刀子能杀死没有实体的妖物呢？”

    “唔，我很笨，我也不太清楚。你的问题我只能回答你三分之一的程度。”

    “什么？这么重要的事你居然一无所知？”

    总之，简单地说，紫苑从小就很辛苦。

    零勉强说服自己。虽然不清楚事情的细节，如果紫苑是因为自己当他的仆人，而能够面对那些东西的话，那么自己受到高大一百零八个精神创伤的记忆也就没有白费了。

    “也就是说，即使那些东西出现，也不会有迫切的危险咯？”

    “是啊。对了，零！我救了你一命，你要感谢我！今后你要更忠实地当我的仆人！”

    咚！

    零用手掌拍了一下紫苑的头。

    “救什么命啊？又没有危险，不是吗？”

    “啊，对哦。”

    “对你个头啦！而且，那种东西说不定是你引来的！”

    “嗯，很奇怪，以前它都只出现在我独处的时候……”

    “是吗？怎么你一直以来的经验突然不准了？真的不要紧吗？”

    “不要紧，不要紧。反正我有靠不住的仆人啊。”

    “我哪里靠不住！”

    零气冲冲地说。那百抓了抓绑着马尾的头，站起来，说：

    “越想越头痛！以后不准在谈论那种东西！每次跟你们碰面就谈软体动物的话题，我绝对不要！”

    “哦，我是没问题啦。”

    “……啊……已经这么晚了。我搬家还要整理一些东西，所以今天要早退！你帮我跟老师请假！”

    紫苑看了手表，慌忙地站起身，留下他们两人，一溜烟跑掉了。

    “……那家伙就像松鼠一样动作敏捷……真是活力充沛。”

    “只有你最没用了，波吉。”

    “不要叫我‘波吉’！”

    被留在原地的零和那百，坐在地上又吃起了午餐来。

    “喂，波吉。他为什么把你当仆人对待？你有把柄在他手上吗？你把你姐姐埋在院子里的时候被他看到了吗？”

    “我干吗要把我姐埋起来？而且我有个妹妹，并没有姐姐。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其实是有一段不堪回首的回忆啦。”

    零把十年前的那个暑假，自己成为紫苑的仆人的回忆，适度地删掉了痛苦的部分，向那百娓娓道来。由于省略掉痛苦的部分，只说出比较美丽的回忆，所以与实际的情形相去甚远。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紫苑是个爱哭鬼，但自从我当了他的“仆人”之后，他就变成另外一个人似地开朗又活泼。当时我并不知道，他那时候开始就因为看得见那种怪物而心生恐惧。我只是跟他说“我会保护他”，并没有具体的为他做出任何事……

    之后，我整个暑假都被紫苑虐待，被他当马骑、被他拳打脚踢……不、不是，只不过是小孩子之间无聊的肢体接触，绝对不是被欺负啦。

    因为紫苑越玩越过火，有时候真想对他大吼：“我不认识你，你滚！”

    不过，当我真的生气时，紫苑的脸色就会稍稍改变，看到他这副模样，我实在说不出那种话。那家伙的肌肤白皙，很容易脸红或脸色苍白。而且，眼睛又很大。只要看着他的眼睛，就能体会他有什么感觉。嗯，那百，我并不是在说BL的故事。不对，不对。他怎么会是我的初恋情人，饶了我吧！

    ……那家伙对我来说，就像是弟弟。虽然只有那个暑假而已。我觉得妹妹很可爱，但弟弟其实也不错啦。

    不过……当暑假的最后一天来临时，他就和他的父亲一起回老家了。

    那天晚上，紫苑跑到院子前，哭着开始吹充气泳池。他说想和我一起游泳，所以特地买来充气泳池，结果一次也没有用到，暑假就结束了。

    不过，身材娇小的紫苑，吹到上气不接下气，充气泳池还是没有膨胀起来。

    而且，那天晚上因水量不足而停水。所以，即使充气泳池能吹好，也无法装水。

    紫苑蹲在草坪上，哭得唏哩哗啦的。

    于是，我拍了拍紫苑的肩膀，说：

    “不要哭了。虽然不能游泳，但我可以喷水给你看啊。”

    详细的说明就省略吧，因为连我自己也不晓得那是什么原理。这是我唯一一个奇怪的拿手绝活，我可以聚集地下的水让它喷出来。不，这不是魔术，我天生就会使用这项绝技。只要把手掌放在地上，心里默祷一下，就可以吸取地下水使它喷出来。

    不过，使用这个能力，会消耗大量的体力。所以，虽然不是很清楚，我自从第一次使用过那个能力之后，就决定不再使用它了。

    不过……唉，那天是和紫苑离别的夜晚，让他看看也无妨……

    “喷水？怎么做？少瞎掰了……！”

    “我没骗你。不过，那玩意儿很累人，所以只能看依次唷。你看！”

    “……哇……”

    “我把掌心放在草坪上，加了力道。

    夜空中，旋即喷出一道壮观的天然水柱。

    紫苑沐浴在从天而降的水柱中，两眼闪闪发亮，手舞足蹈地跑来跑去。

    “太棒了，太棒了！零，你好厉害！真不愧是我的仆人！”

    “……如果你还想看的话，明年也来玩吧。”

    “好！就这么说定了！”

    ……不，不对，这不是BL。那百，你别想歪了。那只是小孩子的游戏。

    ……

    然后，我们勾了勾手指，约好“明年夏天再见”……

    ……在那之后，紫苑就再也没出现在我家了。

    我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在那之后再也没见到叔叔了，和紫苑也十年未曾谋面。

    所以，我的喷水绝技，从那以后没再施展过。

    “哼，满感人的嘛。你有恋弟情结吧。”

    “不管是当仆人或者守护他，都只不过是小孩子之间不值得一提的承诺……我根本不知道他当时就在和那种东西战斗。不过，他看起来真的很辛苦……所以，我觉得自己必须保护他，结果……”

    “波吉，你从以前就有着小狗的劣根性啊。唉……”

    “没想到他现在还相信那种约定。”

    “他是个很坦率的人吧？看他那双率直的眼睛就知道。”

    那百叹了口气，把剩下的便当塞进嘴里。

    明明零只是有一个男生亲戚而已。

    明明只是本来的笨蛋三人组，演变成四人组而已……

    笨蛋三人组是两男一女。不过，绝对不会变成恋爱关系或那种令人作呕的关系。我们总是打屁聊天，互损对方的朋友关系而已。

    和尚虽然嘴巴说想交女朋友，但他就像僧侣家的孩子一样早有觉悟，完全看破了男女情爱。

    零就是零，他好像和男孩子一起玩比较快乐的样子。虽然他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嗜好。嗯，至少与和尚之间不可能会发生什么不正常的关系。

    而我呢，看起来就像半个男孩子。

    现在又增加一个男生进来，而且那个男生不知怎么的，很讨厌女孩子。

    （所以，我们的世界应该……没有任何改变才对。）

    尽管如此，那百心里总觉得有些莫名的不安。

    抬头一看，乌云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天空又恢复原来晴朗的样子。

    （神啊！……请再给我们一点时间，让我们维持现状……）

    那时候——

    一个人落寞地在门后观察紫苑他们三人吃饭的满仁，因紫苑笔直地往门这边冲过来，而仓皇地拔腿就跑，现在狼狈地躲在一楼的男厕所里。

    “啊，吓死我了。不晓得有没有被他瞧见。”

    不过……

    （那三个人，吃饭吃到一半时在做什么啊？紫苑在练习挥刀吗？）

    ……不管怎么想，就是想不通。嗯，紫苑这个人好像有点怪，对自己的剑术也很自豪吧。也只能如此解释了。

第一卷 2 小恶魔惊人的秘密与疯狂的羔羊

    放学后。

    零和那百、满仁一起放学回家，因为他们回家的路线有一半是相同的。

    顺便一提，零是回家社。所以，并没有关于社团活动的插曲。

    那百从一年级开始就积极地想成立综合格斗技社，简称“综格社”，但因入社考试太过严苛（戳眼、头锤、肘击脸部或攻击下体等，均为有效的杀戮规则，以三战决胜负，只要能打倒或踢倒那百一次就算及格），所以没有招揽到任何社员。其实，也没有人要参加入社考试。社团教室是她（用暴力）扣押的，以现在的状况，好不容易得来的社团教室只变成“二年B班三大恶人”闲聊的场所。有时，运动社的人想来吸收那百，但被那百大喝一声“想说服我，就用你们的拳头打倒我！”就全吓跑了。

    满仁因忙于念书和修行，实际上是回家社。其实他是戏剧社的社长，不过戏剧社本身一年前已经变成幽灵社团，社员纷纷逃离，也没有社团教室。今年二月，戏剧社的前社长为了重建停摆的戏剧社，任命有高材生美誉的满仁为新社长，但因满仁充满杀气的笑容实在太过恐怖，所以连剩下的少数社员也逃之夭夭。戏剧社就这样名存实亡了。于是，那百强占并支配已空无一人的戏剧社教室，做为综格社的地盘。而教室被侵占的满仁也不在乎地说：“反正戏剧社没人，无所谓。”实在太不负责任了。

    三个笨蛋缓缓走在枫叶步道，兴高采烈地聊着紫苑的八卦。

    “波吉，你真的和上弦没有奇怪的关系？再多告诉我们一些以前的事嘛。”

    “……以前的事，不堪回首……”

    “嘿……为什么只有我没有被邀请一起吃午餐？太奇怪了！对吧？”

    满仁喃喃地抱怨着。

    “谁叫和尚要说什么‘让我跑腿’那种恶心的话啊！”

    “那只是我不小心说溜嘴，吐露了自己的真心话而已。”

    “这样更恶心。”

    和尚的头挨了那百一拳。

    （咦……？）

    三个笨蛋中走在最后面的零，感觉背后有一道锐利的视线。

    又是那个章鱼怪吗？

    不过，这次并没有那种邪恶的感觉。好像是人类的目光。

    （……？）

    零瞥了后面一眼。

    他发现有个女孩子在枫树的树干后面瞧着他们。

    那女孩有着像白瓷器一样透明、苍白的肌肤。

    服装并不是黄金学园的制服，而是哥德式萝莉塔风洋装。

    一头柔顺的银发。

    像洋娃娃一样秀气的脸庞。

    还有火红的眼眸。

    （虽然长相和紫苑完全不一样，好像也是外国人。难不成又是转学生？）

    瞬间，两人四目相交。

    那女孩立刻飞快地隐身到树干的阴影中。

    在她消失之前，感觉她微微冷笑了一下。

    “她是谁啊？”

    “零，你在干嘛？走快点！”

    “刚刚偷看我们的女生是……”

    “八成是我的粉丝啦。即使搞错，也绝不可能是‘喜欢波吉的女孩子’。”

    满仁邪恶的眼睛更往上吊，奸诈的笑着说：

    “嘿嘿嘿，也可能爆冷门是我的粉丝哦……”

    “绝对，不可能！”

    “你们也不用一起讲吧。你们不是常意见不合吗？”

    “唉，今天发生了许多事，说不定看到幻影了。走吧！”

    “走吧，走吧！”

    前半段三个人结伴而行，到了十字路口，零便和满仁、那百分道扬镳。

    零一个人独自走着，只要从小路一直走过去，便可到达居待月家。

    居待月家，曾是这个黄金镇屈指可数的资产家之一。

    当然，居待月家的房子占地很广，单是庭院或许就有学校操场那么大。

    不过，零的父亲，居待月空，却丢下代代继承的事业，跑去当奇怪的科学家了。

    唉，有钱人的二、三代通常是败家子。

    零认为，这种人……因为出现这种将祖先资产败光的败家子，社会资产才得以公平地重新分配，对世界来说，反而是件值得庆幸的事。

    不过，过度埋首于科学的父亲，甚至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家里了。

    母亲早逝，唯一的妹妹花音，又被父亲给带走了。

    还好那百和满仁常来聊天，所以不太会感到孤独，但当零晚上独自一人时，总会有一种无以言喻的心情。而且，这几年一入睡，就会被那个奇怪的噩梦吓醒。

    （唉，每个人睡觉时都是孤独的。没办法。）

    零感到与自己年龄不符的灰心丧志，好不容易走到了自家门前。

    然后……他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噢……？噢噢噢噢？”

    门前居然并排停着十台印有小马标志的大卡车。

    “嘿唷！嘿唷！”

    “小心搬，小心点！”

    “这幢房子还真大，大门和房子的距离太远了！”

    身强体壮的搬家公司临时雇员们，像工蚁一样排成一排，默默地把大量的行李搬运到屋内。

    不知何故，信乐烧的狸猫，中世纪的铠甲，以及莫名其妙的家具（是吗？）一个接着一个从卡车里被搬出来。

    零连忙对看起来像负责人的老头说：

    “等等，等一下。这里是我家耶！”

    “是。这里是居待月家吧？我们没有弄错。”

    “可是，我并没有叫人搬家或搬行李啊。这些到底是谁的东西？”

    “啊，这件事请你去问雇用我们的人吧。他现在在房子里。”

    “哼！到底是谁？怎么想也只有那个人了！”

    零气冲冲地往前冲。

    （那家伙一定在等我。）心里如此期待（？）着的零觉得自己很没用。

    到了玄关，果然不出所料。

    “零，太慢了！你也来帮我搬家吧！”

    紫苑换上短裤和无袖汗衫，一身清凉的打扮，光着脚丫子随意地坐在走廊上。

    “喂，现在已经秋天了，你穿那样小心感冒……不对！你干嘛擅自搬进我家来？”

    “嗯，因为父亲大人已经去世了，我又没有其他亲戚……”

    “就算这样，你也不能未经许可就……！”

    紫苑的眼眶泛着泪光，身体开始颤抖着，说：

    “呜……难道零，你讨厌我吗？我打扰到你吗？你生气了？”

    “啊，我不讨厌，不讨厌。所以你别哭了，不要把鼻涕滴在我家走廊！”

    “那么，我可以和你一起住咯？太棒了，太棒了！”

    零在走廊上两手趴在地上，无力地垂着头，喃喃地低语着：

    为什么？这种情况如果是发生在萌少女游戏或漫画中的情节，应该是跟可爱的女孩子开始同居生活才对吧。

    为什么我非得和男生住在一起呢？

    这样子，我就会从“独居的纯朴眼镜仔”降格成“哇！住在男人窝的BL眼镜仔（来者不拒）”了！

    不过，紫苑唯一的至亲，叔叔已经去世了，应该很寂寞吧。我也很难开口叫他走。我从以前就拿他的假哭没辄。

    零死心地闭上双眼，说：

    “真没办法……我就借你地方住好了。不过，你可别擅自改造我家的房子。”

    “嗯！我知道了！”

    叩叩叩！

    轰隆轰隆！

    二楼响起震耳欲聋的钻孔机的声音。

    “你别光说不练！不到一秒就破坏约定！二楼在干什么？”

    “那个嘛，我请人把浴池的更衣室改造成我的房间。人家想随时都可以进去泡澡嘛。”

    “混蛋！那我怎么办？我没洗澡也会很困扰啊！”

    “到时候，我可以借你洗啊！”

    “不用你借！这里是我家耶！你只是个来借住的人！”

    “咦？零是我的仆人吧？仆人的家就是我家，仆人的浴室就是我的浴室咯？”

    啊啊啊！这是噩梦。这家伙果然是个金发碧眼的小恶魔……！

    啊，如果紫苑是女孩子，现在的情况就真是太幸福了。

    这家伙为什么是男的？至少性格也要好一点呀！

    “我又没有随便改造自己房间以外的地方。我又不是魔鬼。我保证！”

    “啊啊啊啊，你这个臭小子！”

    零抱着头，抛下还想再吩咐些什么要事的紫苑，冲进自己的房间。整个人倒在床上，抱着头，说：

    “我要冷静！这一定是梦。一定是噩梦！”

    为什么？小妹被不负责任的父亲带走，取而代之出现的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小恶魔！而且，还是个男的。长得明明比周围的女孩子都还要可爱，反而令人更生气。

    “可恶！给我妹妹，我要妹妹！送我表弟就免了！”

    是的。零的妹妹，居待月花音，以哥哥的眼光来看，也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

    虽然他们已经有好几年没见面了，但以前住在一起时，她很喜欢零这个哥哥。

    父亲居然只带着花音跑了，却把我这个儿子丢着不管。

    老爸，你也做得太明显了吧！

    如果我自己当了父亲，也会做同样的事吧！

    （啊，我到底在说什么啊？今天发生太多事，脑子都糊涂了。还是换衣服睡一下吧。）

    不过，零连在自己房间里舒适地睡一觉的自由都没有。

    咚！

    零在床上呈大字形打算小睡一下，没想到从未受过锻炼的腹部，突然狠狠地吃了一记铁肘子。

    “唉哟！”

    “零，你要睡到什么时候啊！起来！”

    毫无疑问，这是紫苑毫不留情的攻击。

    零呛了好几下，立起身子，说：

    “咳咳咳……不要随便进我的房间！”

    “为什么？为什么？仆人的房间就是我的房间啊！”

    “你不要一直讲那么幼稚的话！（爆青筋）”

    “……呜……呜……可是……我们说好的……”

    啊啊啊，又要假哭了。虽然知道做仆人的悲哀，还是无法忤逆紫苑的意思。

    “真是的。我知道了。这次又怎么了？搬家都搬好了吗？”

    “嗯，搬好了！施工也顺利完成了！”

    零不禁目瞪口呆。紫苑笑得很灿烂，好像背后开满了向日葵一样。真不敢相信他前一秒还泪流满面。零已经不再相信他了。

    “这样不是很好吗？今天很累吧？你也去休息一下。”

    “我肚子饿了！”

    “什么？”

    “我饿了！零，你去煮晚饭！”

    你就是为了这个来的？说的也是，紫苑应该不会做家事……

    “咖哩饭好了！咖哩饭！做咖哩饭！”

    “我很累。而且，我并没有喜欢男生到想做饭给男生吃的地步。”

    “呜呜呜，所以你讨厌我咯？即使我是你的主人？”

    “不是啦，一般来说……唉，算了，我知道了！我这就做咖哩饭给你吃！”

    “太棒了！那么，动作快点，仆人一号！”

    你至少也要谢谢我吧。就在零这么想时，脸上重重挨了紫苑一脚。

    “如果你不是我的表弟，早就把你埋在院子里！我是说真的……唉，我干嘛跟你这个小呆瓜生气，真是太幼稚了……”

    “咦？零是呆瓜吗？”

    “是你！你才是！”

    “我才不是白痴！我只是笨……有一点而已。”

    “还不是一样！”

    于是，零站在厨房做起咖哩。反正晚餐都是自己煮的，并没有多费什么功夫……零喃喃自语地围上围裙。幸好，大型冰箱里储藏着大量的蔬菜和肉品，而且必备的香料和酱料也一应俱全。

    “那百那家伙也很喜欢咖哩呢。说不定有那种‘白痴都喜欢咖哩’的统计数字呢。”

    “零，咖哩饭还没好吗？”

    紫苑白痴的声音从紧临的客厅传过来。

    如果紫苑在厨房里走来走去会碍手碍脚的，所以零就先让他玩电视游戏。

    刚开始，紫苑莫名其妙地说着“我没碰过电视游戏，不会触电吗？”一副很害怕的样子，但用双截棍型的无线控制器玩了三分钟之后，整个人就完全沉浸在“超级马路欧兄弟”的世界里。后来，更在客厅里跳来跳去，专心玩着“超级马路欧”，一边等待着咖哩饭。

    “喂，零？如果我叫你，你没在一秒之内回答我，就要扣你一分！”

    “扣一分是什么意思？”

    “仆人的评分表啊。”

    “哦，是吗？那加人有什么好处吗？”

    “加十分，可以到夏威夷。”

    “嗯，很不错嘛。”

    咦？

    （自己不知不觉地和紫苑开始闲话起家常起来了。）

    瞬间，零发现自己的嘴角居然浮现出一抹微笑，不顾手上拿着勺子就抱头哀鸣。

    （呜呜呜，受男生的欺压，变成专业主夫……我到底在做什么啊……！还不如被那百欺负比较好！那家伙好歹还是个女的。嗯，虽然不是很确定。话说回来，那家伙像阿修罗一样强悍，真的是女人吗？）

    尽管如此，除了“被那百欺压”之外，零实在想不出能和她有什么亲密关系。

    “喂，跟你废话之中，茄子已经炸好了。再来要炒鸡肉和竹笋……嗯，我做比较轻淡一点的泰式咖哩，好好期待吧。”

    西式和和式咖哩比较注重口味，必须慢火熬煮，而泰式咖哩基本上用炒的就可以了，做起来比较简单。当然，用炒的就好了的，只是有咖哩味的菜而已。将材料适度地炒过，再于炒菜锅中加入大量的椰奶和清水，最后再撒上楠普拉（鱼酱油）做调味，就大功告成了。不过，由于零非常爱吃楠普拉，所以在熬煮时，仅先加入少量的楠普拉。装盘之后，再跟白痴一样地淋上去大量的楠普拉来吃。这种习惯垃圾食物的年轻世代吃法，那百和满仁也是一样，因此随便调味一下即可。

    “哇，这个椰奶甘甜的香味最棒了！用面粉把汤汁弄得粘粘的英式咖哩，实在很难下咽。而且热量很高。不过，日式咖喱也算是英式的，要我来评分的话，实在是不及格。”

    零俐落地进行绿色咖喱的调味。

    预计咖哩完成时，饭也煮好了。

    “零，还没好吗？我饿死了！”

    “再等一下，你乖乖地玩。”

    “不好吃的话，扣你三分！夏威夷就离你越来越远了哦。”

    “扣很多分的话，会有什么惩罚吗？”

    “扣十分的话会被解雇，并烙印上仆人失格的记号。”

    “哦，这样啊。那么，我要努力累积负分才行！”

    “啊，这是骗你的！胡说的！零是我的永劫仆人！”

    戏弄白痴真的很好玩。

    “所以，零，你放心。我不会抛弃我的仆人的，无论你有多无能，我都会忍耐。”

    ……真是令人火大。

    “哦，快要煮好了耶……加入大量的椰奶……嗯，香菜用完了吗？……算了。反正是给紫苑吃的。”

    好了！完成了！

    用蘑菇代替草菇加入咖哩中，虽然相当马虎，但意外地变成富有零个人风格的泰式绿咖喱饭。

    （我长年一个人住可不是住假的！）

    零在脑中呢喃着（绝对让紫苑暂不绝口！）这个旧世纪的死语，兴冲冲地将泰式咖哩饭端到客厅的桌上。

    不过……

    “唔……好臭！”

    “什么？”

    “这个咖哩饭很臭耶！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好恶心，呕。”

    紫苑的反应相当激烈，仿佛盘子里装的是毒药似的。

    接着，当他吃下一口咖喱后，双眼立即泛着泪光，用手帕捂住鼻子，身体发抖地指着零，说：

    “零，你想谋杀我吗？”

    “哪有！你不知道泰式咖喱饭吗？”

    “谁知道！又臭又甜，恶心死了！这种东西怎么能吃啊！”

    “是吗？第一次吃椰奶的人大都受不了它的味道。不过，吃习惯了之后，就会觉得很好吃。”

    “不要，不要，不要！我喜欢普通的咖喱饭！”

    紫苑在地上翻滚，手脚乱挥乱动，开始撒起娇来。

    手上还拿着汤匙，一副嘴馋的模样。

    “你是小孩子吗？”

    “我要吃咖喱饭！我要吃咖喱饭！”

    “全国的泰式咖喱餐厅的厨师都要哭了！哥哥我不允许你这样！你太偏食了！”

    “呜呜呜，坏心眼！零……你故意煮我不喜欢的食物，想把我赶出你家对吧……？呜呜呜……”

    “不管你再怎么假哭，唯有食物这一项，我是不会让步的。你就老实地把我亲手做的菜吃掉！”

    “呜呜呜呜，啊啊啊啊！不要，不要！”

    “——我、我不会上你的当……假哭这一招没用！”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

    ……结果，三分钟之后，零投降了。

    他再度把围裙围在夹克上，这次被迫要做正统的西式咖喱饭。

    “我会一直监视你，看你有没有偷加椰奶！”

    “要监视我的话，就来帮忙！去切洋葱！”

    “不要！我最怕拿菜刀了。好恐怖——”

    “什么？你这个在学校乱挥刀子的家伙，说这什么鬼话？”

    “啊，湖萝卜我切成小星星的形状。”

    “闭嘴！啊，为什么我要特别另外做一份……麻烦死了……”

    “零，你也可以做你的份呀。”

    “我要吃泰式咖喱，所以不用了。太浪费了。小心出现浪费的妖怪！”

    “那种妖怪，我会用村雨帮你解决掉。”

    “这么做的话，你不就是大坏蛋了吗……”

    零颤抖了一下。难不成今后每天晚上都得做这家伙的晚餐？

    而且，他像小孩子一样偏食，难道每天都要做两种不同的食物……

    那不是要比平常多花两倍的时间（社内比较）做菜吗！

    “对了，比起牛肉，我比较喜欢海鲜。”

    “没有！没有蛤蜊，也没有虾子！陛下，你还想怎样！”

    尽管如此，零实在无法真的对紫苑发脾气。

    （唉……说这又说那的，这家伙还真像我弟弟啊。）

    我果然非常渴望与家人沟通……

    总之，自己既没见过母亲，父亲又是个狂热的科学家，经年累月没回来过；妹妹在自己很小的时候被父亲带走，而这个臭小子亲戚也只是在十年前一起度过一个暑假而已。仔细想想，自己是不是“弃儿”呢？

    （与其没人理睬，还不如被人说任性、被人虐待比较快乐。我，其实是个很寂寞的人吗？唉……至少紫苑……是女孩子的话……）

    零反省着，觉得自己实在太软弱，太放纵旁若无人的紫苑了。

    折腾了老半天的晚餐终于结束了。

    不用说，紫苑吃完咖喱饭的同时，立刻跳起来说了句“吃饱了！睡觉，睡觉咯。”就一溜烟地跑掉了，所以只有零一个人收拾善后。

    “开什么玩笑……即使是表弟，也不能这样横行霸道啊……！”

    这次一定要毫不留情地说说他。

    像是“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至少要认真地学习共同生活的常识”或其他的话。

    “不过，还好家里有最新式的洗碗机，可以轻松收拾善后。”

    ……一个人做完了。

    我就是无法真的生紫苑的气。这是从小养成的，受过他训练的仆人的可悲习性吗？

    （不过，好累……）

    全身的肌肉莫名其妙地又痛又沉重。

    其中或许有被紫苑拳打脚踢后的伤痕，还有午休在顶楼被妖物吓到而受到的精神创伤。

    但零一想到紫苑日夜（？）和那些妖物战斗，心又软了下来，不忍苛责他。

    （唉，算了。总之，先洗澡吧！）

    才一天就好像累了一百天一样，待会儿可要在浴缸里好好地泡一下，治疗身心的创伤。

    零迅速脱掉上衣，踏进自以为是更衣室的地方。

    “……咦，这里不是更衣室吗？”

    那里已经变成紫苑的私人房间了。

    房间的一角做了一个像壁橱的空间，收入剑鞘的村雨就立在那儿。

    没有床，木质的地板上铺了一床粗糙的棉被。不愧是道场主人的儿子，虽然外表看起来像外国人，房间摆饰却是和式的。唉，现在不是说这话的时候！架上放了许多漫画和剑术的书。桌上看不见教科书的影子，却成了摆放塑胶模型的场所。不过，就男生的房间来说，整理得满整齐的。如果这个房间深处没有这栋屋子里唯一的浴室，就没什么问题了……

    想到这里，零终于发现一件事。从今天起，我每次想在家里洗澡时，都得光着身子经过紫苑的房间吗？这不是个大问题吗？

    “……那个白痴……！真的给我改成这样……！可恶，人跑哪儿去了？”

    环顾了房间，到处都看不到紫苑的影子。

    他在宽广的宅邸内闲逛吗？对了，搬家公司的人搬来的信乐烧狸猫放在哪儿？看来除了这个房间之外，他还非法侵占了好几间房间。

    “唉，算了。反正都是男的，房间的问题以后再考虑好了，先去洗澡……”

    零摘下眼镜，随便脱下衣服扔在地上，便打开了浴室的玻璃门。

    ……在白色的蒸汽中，紫苑正光着身子站着淋浴。

    “咦？是零吗？你不可以随便进来，这是我的浴室。”

    “哇，吓我一跳。喂，紫苑，这幢房子里只有这里有浴室！如果变成你专用的，我很不方便耶。”

    “算了。我们以前也常一起洗澡吧？可以帮我擦背吗？”

    “我拒绝。都是男生，不要说这么恶心的话。”

    “咦？为什么？以前明明……”

    “我们都已经长大了！不过，你看起来还是像女生一样……身体弱不禁风的……一定是太挑嘴了，不吃东西，才会这么瘦。”

    “吵死了！”

    紫苑关掉莲蓬头的热水。

    水蒸气被通风扇吸走，浴室里一下子清晰了起来。

    之前被白色水蒸气遮蔽的部分，清楚地映在零的视网膜上。

    那个部分是……

    紫苑的胯股间。

    要是平常的话，即使有人付钱叫他看，他也绝对不会想看，那个令人感伤的部分……

    “……咦……？”

    零全身僵硬，动弹不得。

    他的眼睛越睁越大。

    这次的冲击比午休时看到的章鱼怪来得更大。

    没有。

    没有。

    真的没有！

    紫苑的跨下……应该有的东西，居然没有……！

    零大声吼叫。

    神经元整个燃烧起来，烧得脑细胞都快蒸发掉了。连他自己也搞不清了。

    “那、那个……是什么？”

    “咦？怎么了吗？”

    紫苑若无其事地笑着说。

    然后，全身湿答答地走近零。

    “怎么没有……！你没有耶！没有应该有的东西！”

    零很想逃走，但肌肉完全僵硬，动弹不得。

    就算想闭上眼睛，也不行。

    想把头转向另一边，也不行。

    对了，把视线往上移。从他的胯股间别开视线！

    零试着往上瞧。

    他看到了！看到了紫苑的胸部。

    第二道冲击。

    紫苑穿着衣服时，完全没有发现……

    他的胸部有些许隆起！

    这么说……这是……女孩子的……胸部……？

    “哦哇！哦哇，哦哇哦哇！”

    “零，你怎么了？你被蒸汽给蒸昏了头吗？”

    身体僵硬不能动，彼此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近。

    紫苑的脸蛋就在眼前。

    零心想，他的脸蛋真可爱，一点儿也不像男孩子。难道，不，不是难道，紫苑他……是女孩子吗？这么说来，紫苑其实是个……绝世美少女？她现在正光着身子站在自己眼前？

    “这、这是梦！一定是梦！”

    “哇，你的脸很红耶。你感冒了吗？是不是因为我太久没使唤你，所以你才这么容易累？”

    “啊，啊啊啊啊啊。你不要乱说！”

    “怎么了？你还好吗？”

    零已经精神错乱了。紫苑把手放在零的额头上。哇，好柔软的手指！

    “我、我不要紧！不过，你，你有很大的问题！”

    “我很好啊？今天妖物不会再出现了。”

    “没有耶，你的下面……没有！没有应该有的东西！”

    “啊……那个吗？”

    终于把话传达出去了。

    紫苑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接着有些害羞地扭动着身体。然后，左手遮着跨下部位，嘴唇含着右手食指。

    零兴奋得快要昏倒了。

    等一下。她摆那种姿势，对我来说真是太危险了。

    即使是男子汉，也有不受自己意志力控制的肉体部分。

    因为，现在那个已经完全露出来了。

    零没有戴眼镜，只能模糊地看到紫苑的模样。幸好如此，才能勉强地拉回自己的理性，勉强稳住阵脚。

    “零……那个……这、这玩意儿啊，早晚会长出来的……”

    “早晚会长出来？你是属于哪一种动物啊？长得出来才怪哩！”

    “咦？长大之后不就会长出来吗？……毛……”

    “跟毛没有关系！”

    “不是吗？”

    “不，你的确……毛、毛、毛。毛还没有长出来……不过，你还缺少一个重要的东西！也就是，缺少那个，那个啦！”

    “那个？喂，那个是什么？”

    哇！可爱的笑容，总觉得那里有点蠢蠢欲动。

    “唔，就是那个……嗯……那个香、香菇……！”

    “啊，是零下面长的那个吗？”

    哇！

    不要用手指着它！不要盯着它瞧！

    我快忍不住了！

    “那个我也是长大之后就会长出来的，父亲大人是这么说的……不过，好像不太可能了。”

    “那是什么性教育啊？怎么会有这种父亲！”

    咦？

    这么说来？

    零想起小时候的紫苑（当时叫紫文）带给自己的，不愿再想起的一百零八个精神创伤中的一个。为了防止面对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后自我崩溃，所以不得不想起来。

    那是以前，紫苑住在这里的夏日的某一天。

    是紫苑和零第一次一起入浴的时候。

    老农感和今天一样，一看到紫苑的胯股间就全身僵硬。

    没有。

    没有应该有的东西。

    因为，紫苑的身体……

    和妹妹花音的一模一样？

    “紫文，你的身体怎、怎、怎么回事？”

    “咦？什么怎么了？”

    “你没有男孩子的特征耶！被狗吃掉了吗？”

    “啊，这个吗？父亲大人说，等我长大之后就会长出来。”

    “什、什么？有男生长大后才会长出这个的吗？”

    “对啊！我就是这种体质的人！你这么小就已经长出来了呀！好棒哦！”

    “是、是吗？很棒吗？”

    “我也想早点像零一样，成为真正的男子汉。”

    “哈哈哈，你要多吃饭才会长得像我一样！加油！”

    “嗯，我会的！”

    然后，紫苑说要“稍微摸一下”，却对它又扯又踢的，害得零在浴室里光着身子昏死过去……最后，还引起骚动叫救护车来……

    ……零不禁仰望着天空，感叹自己真是太愚蠢了。

    （啊，以前的我，太天真纯洁了。）

    哪有“长大后就会长出来”这回事！

    天底下有那么笨的人吗！

    叔叔，你到底把紫苑怎么了？

    “……紫苑。你可能会吓一跳，但是你……不是男生。”

    “咦？你说什么？我是男生啊？”

    “你是……女孩子！”

    咚！

    “咦？为什么？”

    喂，你应该更震惊一点吧。

    “无论如何，只要看你的身体就知道了！你在学校没有受过性教育吗？”

    “对啊！没有！父亲大人说，那种教育在家里教就好了……”

    真的假的？

    “那，健康检查的时候，你是怎么蒙混过去的？”

    “健康检查的那天，一定会刚好碰上父亲大人举办的剑术集训，每次都请假没检查。”

    “那毕业旅行呢？”

    “毕业旅行时，我没去洗澡。因为父亲大人说不可以和别人一起洗澡……”

    “那和一堆男生一起换衣服呢？游泳的时候呢？”

    “父亲大人说不可以和别人一起换衣服或游泳……”

    你的父亲……是故意的！

    “他还叫我不可以告诉外人我有这种体质。所以，知道我还没长出来的，只有零一个人唷！”

    “是吗？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吗！我真是太荣幸了！”

    “嗯，没错！不愧是我的仆人！”

    啦啦啦，啦啦。

    “喂，现在不是两人手牵手跳舞的时候吧！放、放、放开我的手！”

    “哦。”

    “听好了，你真的是女孩子！虽然你的父亲明知道你是女生，却因为某种原因把你当男孩子养！你没有上网查一下自己的体质这件事吗？”

    “当然全面禁止！”

    “那么，你知道什么叫……性……性爱吗？”

    糟了。这样不就等于是性骚扰吗？零说着说着差点喷鼻血。

    “嗯，那个我当然知道！就是嘴巴和嘴巴碰在一起咯。”

    “那是亲吻！”

    唔，太厉害了。超乎想像的纯真教育。

    唉，如果叔叔没有做到这种地步，即使紫苑再怎么白痴、纯真，也不可能一直认定自己是男孩子直到现在吧。不过，为什么呢？叔叔家代代经营剑术道场，难道有不是男孩就不能继承道场的规定吗？不，如果是这样，领养小孩就可以解决问题……啊，想不通。

    “总之，我是男生！”

    “那么，明天开始你还是要以男孩子的身份继续上学吗？”

    “当然啊。零，不要说些奇怪的话。”

    “可是，你真的是女生啊！不管你怎么说，在我眼里看来你都是女生！”

    零心想：我干吗要这么坚持己见呢？

    “即使你叫我把你当男孩子看待，我也办不到。我会心神不宁，到最后变得精神衰弱耶！”

    “咦？主人是男是女，不都一样吗？”

    “哪里一样了！”

    “那么，当仆人的，比较喜欢侍奉男主人还是女主人呢？”

    “当然是侍奉女主人比较快乐呀！”

    啊！在动脑之前，直接脊髓反射式的回答了。

    “……嗯？那么，只有我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扮演女生好了。”

    “什么？”

    “再怎么说，重要的仆人变得精神衰弱，我也会很伤脑筋。今后你每晚都要煮饭给我吃，还要打扫、洗衣服，这些全都是零的工作……”

    “咦？我还以为你会很排斥呢！”

    “不会啊，我还是我，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都不会改变。”

    唔，这家伙真有点了不起呢。

    “不过，如果零喜欢女生的话，那我就当女生好了——只有在零的面前。”

    说完，她莞尔一笑。

    给零带来精神创伤的紫苑她那“天使的微笑”，不再是以前让零感到害怕的那种“如果不小心怦然心动，就会堕入罪恶深渊的可爱男孩的笑容”，而是宛如从动漫世界中跑出来的绝世美少女的笑颜。

    零已经无法像刚才那么冷静了。

    为什么自己以前无法违抗这家伙的意思？

    难道是自己的“雄性本能”早已嗅出紫苑的真实身份？

    这么说来……紫苑的身体，从以前……就有像甜牛奶般的……香味……（这也是一百零八个精神创伤中的一个）

    啊……现在也……现在也有……

    “可是，我完全不了解女生是怎么回事。零可以教我吗？”

    “不行不行。这么做的话，不就会把你调教成我喜欢的女孩子吗？”

    “那样也不错呀。为什么不可以？反正我只在你的面前才是女生嘛。”

    只有在我面前，是女孩子……！

    她本人好像不太了解这句话的意思，真是杀伤力强大的一句话。

    这是烧夷弹！不输给烧夷弹的破坏力。

    “你好，我可不好！我哪能那样对待你啊？”

    （……啊。视线又停留在紫苑的胸部……）

    不妙！真不愧是混血儿，颜色超淡。啊！我在说什么啊？不行，不可以这么堂而皇之地鉴赏少女的裸体！

    不能因为紫苑不会害羞，就一直盯着她看！

    咦？这么说来，我不也是光着身子吗？

    哇，丢死人了！

    全身的细胞吓得缩成一团，这是我唯一的救星。万一那个站起来的话……我哪有脸见紫苑啊！

    啊，已经不行了。不能再忍受了。饶了我吧！

    “那、那么，我该出去了……”

    “咦？你那样出去会感冒的，我们一起洗吧。你要像以前一样帮我擦背哦。”

    “不行！血气方刚的男生和女生不可以一起洗澡！”

    “什么，你讲话的语气很像委员长耶。”

    “除非是男女朋友的关系，否则不可以一起洗！”

    “哼，恋爱啊……我没试过，所以不晓得。”

    （什么？）

    零发现了一件事。对了，紫苑她……虽然身体是女的，她的心却是男的……

    也就是说，今后和紫苑成为一对恋人的可能性，是零？

    是啊，完全不可能。

    只要紫苑没有那种“我也是男生，但我喜欢男生”的嗜好，这种机率就等于零。

    然而紫苑她，并没有那种兴趣。

    不过，我也很奇怪，是哪里不对劲呢？

    我也没有那种“喜欢男生”的嗜好啊。

    ……可是……

    只在我的面前当女生……？

    紫苑是这么说的。

    虽然她本人并没有深思熟虑，但她的确是这么说的！

    （也就是说……有可能？有可能和当女孩子的紫苑成为恋人的，只有我咯？）

    可是，这样……不就等于是作弊或靠关系入学的吗？

    对于这个一直以为是男生的表弟，一知道她是女生，就立刻改变想法，妄想着自己“能不能和她成为一对恋人”，我还算是人吗？

    （难道说，我……从以前就……喜欢……紫苑？）

    不，虽然那并不是讨厌……

    砰！

    （一百零八个精神创伤中的三十个一下子全想起来的声音。）

    “呜哇，呜哇，呜哇啊！”

    天啊，我该怎么办才好！

    这个看似幸福无比的状况，其实是在折磨人，是令人绝望的深渊！我该怎么应对呢？

    叔叔，你太残忍了！我恨你！恨死你了！

    “啊，零？你真的感冒了吗？”

    “我已经六神无主了！呜哇，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身体不停打哆嗦……

    零无法再面对紫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抱着棉被滚来滚去。

    已是深夜时分了。

    不早点睡的话，明天一大早很难爬起来。况且，明天还要上学。

    （可是，睡不着！啊啊啊，紫苑居然是女生……而且我，还看到全裸的紫苑……！可恶，早知道就戴眼镜了！）

    的确不是很大，但还是有点胸部……

    ……胸部的乳头……颜色也很淡……

    ……而且……没有……毛……

    ……很……很漂亮……啊……那家伙的身体……

    “天啊，我在说什么呀！笨蛋，我是大笨蛋！紫苑不是我的表弟吗！是我的表弟耶！不要慌张，居待月零！现在是在考验你男性自尊的时候！”

    不过那种自尊好像在十年前就被紫苑粉碎掉的样子。

    “可恶！”

    咦？不妙。开始流鼻水了。

    “好像真的感冒了……”

    零钻进被窝里擤鼻涕时——

    啪嗒！

    紫苑没敲门就突然开门走了进来。

    她和零一样穿着睡衣。

    手上抱着一个软绵绵的枕头。

    “你、你、你要干嘛，紫苑？不可以，女生不可以半夜跑到男生的房间。”

    “唔……也不可以一起睡吗？”

    “年轻男女不能同床共枕。”

    紫苑揉了揉惺忪的双眼，钻进棉被里，说：

    “我们以前不是一起睡过吗？嗯，零的体温好温暖哦，棉被也热呼呼的。”

    “你的脸不要磨蹭我的脸！”

    “真是的，禁止事项太多了吧。当女生很不方便耶。”

    零不断地深呼吸，努力地想保持冷静。

    不过，原本想深呼吸，却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哈啾！哈啾！”

    “你看！零，你果然感冒了。我来给你温暖吧，是我害你没办法洗澡的。”

    紫苑细瘦的双脚缠了上来。

    “哦，你的身体好柔软，好像小猫咪。”

    “是吗？人家常说我的脸长得像小猫，身体也是吗？”

    “哈啾！那个，男女不可以互相取暖……”

    “真是的，不准你再说我不能做什么了！你是怎么了？从刚才就一直说这个也不行，那个也不行……！你只是个仆人，跩什么跩！干嘛提出一大堆禁令，‘那个不能做’‘这个也不能做’！”

    “因为，你是女生呀。这就是所谓的人类文明，对吧？”

    “吵死了！不许你再对我提出禁令！不准！”

    “你自己还不是讲了一大堆。”

    “我是你的主人，当然可以！对了……如果有什么‘女孩子可以这么做’的规定，我可以帮你记住。”

    紫苑的脸靠了过来，彼此的鼻尖都快碰到了。

    我无法再把她当成自己的表弟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因为她太可爱了！

    “长得很可爱，可惜是个男生”的束缚完全解开了，现在零觉得紫苑的笑容可爱得根本不像是人类。去除“看男孩的眼光”所看到的紫苑，耀眼得令人无法直视。

    零慌忙摘下眼镜，撇开视线。

    “喂，没有那种规定吗？”

    “啊……那个……现在还没有……”

    “哼，既然你这么说，那就算了。等等想讲的时候再跟我说吧。我会好好记住的。”

    只在我面前当女孩子？

    紫苑吗？

    这么可爱的紫苑？

    只在，我的面前？

    她愿意当女孩子？

    难道是，我前世积了许多功德？

    还是，这个世界是天堂？

    零心里这么想着。

    （……今晚，或许不会再梦到那个梦了。）

    不过，不知过了几分钟，还是几十分钟，零依旧全身僵硬，睡不着。

    紫苑就睡在他旁边，盖着同一床被子。而且，还面对面睡。

    至少希望她不要瞪着我啊！

    “紫、紫苑。你这样一直瞪着我看，我会睡不着……而且，你为什么要钻进我的被窝……”

    “抱歉。我很怕晚上一个人睡……所以，可以的话，我想跟你一起睡……”

    “你这个经常解决那种章鱼怪的人，也会害怕？”

    “……因为我会做可怕的噩梦……”

    “咦？”

    “我……最近每天晚上都梦到同样的梦……背景是很久以前的外国，我的双手被绑起来……在一个看似广场的地方，被绑在一根柱子上……活活地被火烧死……是很恐怖的噩梦。”

    咦？

    什么？

    “等等，等一下。”

    “那个梦感觉很真实，一点儿都不像是在做梦。好热，又好痛……不只是身体，心也很痛……”

    “你……那个……”

    “……什么？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吗？”

    “不，不是。我也梦到一样的梦。”

    “又来了。你这个仆人，不用那么迎合我这个主人的心意啦！”

    紫苑生气地说。

    “没有，这是真的！我……梦见自己混在人群中，看着一个女孩子被人绑起来被火焚烧。虽然我很想救她，但我的身体动弹不得，就在我哭得伤心欲绝的时候，我就醒了。”

    “嗯……被火焚烧的，是女孩子吗？”

    “对。虽然我看不太清楚……那个人头发很短，看起来很像男孩子，但我很确定她是女生。还有，她有着一头金发，身材很瘦小……咦？……这么说来跟你很像耶……”

    “哦，那就奇怪了。因为我是男生啊。”

    “不是，你是女生。”

    “啊，是吗？那么，我们两个是从不同的观点梦到同样的梦吗……？”

    “有这么玄的事？不过，你还好吗？做那种噩梦，应该很难受吧？”

    “今晚没问题。因为零和我在一起……所以，我不会做噩梦了。”

    紫苑紧紧地握住零的手。

    “啊！零，你手掌上的矿石还在耶。和以前一样。”

    零左手掌的生命线和感情线之间，天生就埋有一颗直径约一公分的半圆形结晶石。结晶石的颜色是白色。虽然有点宽度，但几乎没有厚度，所以不会对日常生活造成任何障碍。乍看之下，就像手掌上贴了一个小胶带一样。零和紫苑从以前就戏称这个结晶石为“矿石”。

    “……你就是用这颗宝石让我看到喷水的吧……好令人怀念哦……”

    没错。零让地下水喷出来的绝技，似乎就是利用这个结晶石的力量做到的。

    “紫苑，那个真得很累人……能不做就不做。”

    “哼，小气鬼。不过，如果我真的伤心哭泣的时候……你会表演给我看吗？”

    “……嗯，那个……再说吧……”

    零心想~……自己大概会做吧。要不然，也可以动手术把这个奇怪的结晶石摘掉。但不知何故总觉得自己“不可以摘除它”，一定是自己心底还记得与紫苑的约定吧……

    “零，你的脸干嘛朝那边？转过来。”

    ……唔。

    紫苑细白的颈子紧贴着零，让零的视线无法移开。

    而且，紫苑睡衣的胸口敞开着，里面依稀可见。

    （难道这家伙没戴胸罩？）

    那是理所当然的吧……

    唉。自己一直盯着她的胸部，要是被紫苑发现的话……该怎么解释呢……

    零慌忙地把视线往上移。

    紫苑小巧的耳朵上也有一颗小小的结晶石。

    也是直径约一公分的半圆形结晶，但颜色不一样。

    是黑色的水晶。

    “你的那颗石头也还在啊？”

    紫苑耳垂上的水晶听说也是与生俱来的。

    “以前父亲大人跟我说过，绝对不可以拿掉它。”

    “为什么？”

    “你午休的时候也看到了。那颗石头可以保护我不受那些妖物的伤害。”

    零侧头思考着。

    总觉得巧合的事也未免太多了。

    像是从不同的观点看到的那个相同的梦。

    两人一生下来，身上就埋有一颗小小的宝石。

    而且，还是表兄弟（应该称为表兄妹吧）。

    ……不，不是这样。

    零突然想到。

    在一百零八个精神创伤中，有个记忆说不定和两人所做的梦有关。紫苑以前曾经说过奇怪的梦话。

    那时零不太了解紫苑在说什么，难道是？

    “喂，紫苑。你和我的梦难不成是……”

    “呼呼。”

    紫苑睡得很熟。

    握着零的手，很安心地微笑着。

    （好像终于回到自己家里的孩子一样。）

    零握着紫苑的手，用另一只手轻抚着她的发丝。

    “呵呵……她睡着的样子……真的很可爱耶……”

    “呼呼……嗯……呼噜呼噜。”

    “……哇！这家伙居然把口水滴在我的棉被上！喂！你给我起来！”

    “我已经……吃不下了……咯。”

    “不要咬我的手！口水，口水啊！痛死了！手指！你居然咬我的手指！啊，你的脚，你的脚是要把我的膝盖关节踩碎吗？”

第一卷 3 法国史的学习与暗自窃笑的黑衣刺客

    “仆人，起床！快去做早餐！吃完早餐要去上学！”

    咚！

    在空手道少数的攻击招式中，与攻击下体并称杀伤力最强的是“下段踵踢”……！

    也就是说，踏踢倒下对手的脸部或身体。

    熟睡中的零，腹部毫无防备地受到这一击。

    整个人就如字面上的意思，顿时跳了起来。

    “哇……！喂，你一大早干嘛啊！”

    “零，早安！快去做早饭，我肚子饿了！”

    一觉醒来，就看到紫苑双手插腰，不动如山的站在床上。

    零才坐起身，一双脚丫子就毫不客气地往自己的头踩了过来。

    （紫苑为什么会在我的房间？）

    哦，对了，昨晚自己睡得迷迷糊糊时，她突然钻进被窝来……

    哇！

    没……没穿衣服？

    只穿着……内裤……？

    “喂，你的衣服呢？睡衣呢？”

    “咦？啊，睡着睡着就脱掉了。我睡相很难看啦。”

    “哇，哇！现在立刻穿上睡衣！喂，上衣在这里，裤子在那边。”

    零别开视线，摸索地让紫苑重新穿上睡衣。

    紫苑打着呵欠，站得直挺挺的。

    “喂，把手举起来。你至少也表现一下自己穿衣服的样子啊。”

    “唔，麻烦死了。反正待会儿就要脱掉了……穿着睡衣，你不会觉得想睡吗？”

    “不会。”

    “唉唷，脱掉睡衣又没有关系。”

    “你没关系，我可有关系！昨天不是说过了吗？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你要怎样啊？”

    “是，是。跟零两个人在一块的时候，我是女孩子，对吧？”

    “没错。女孩子不可以在男生面前一丝不挂。”

    “不要再说‘女孩子禁止做什么’了好吗！我想自由自在地生活！这里是我的家，不是吗？”

    紫苑的表情有点忧郁地说。

    嚇！

    零从紫苑脸上的表情就能立即看出她的心情，她现在真的很伤心的样子。

    “没错……啊，你说的很对啦！”

    （是啊。突然叫紫苑在家里举止要像个女孩子，她也很困扰吧。这里是这家伙的家……而且，她也无处可去……）

    零叫紫苑穿好睡衣后，握住紫园的手。然后，挥了挥紫苑细瘦的手臂，说：

    “我知道了。我不会再禁止你做什么了，就照你以前的方式做吧！”

    “嗯，你明白就好！那么，赶快去做早餐！”

    “你啊，脑袋瓜里只有吃饭吗！”

    “那么，我把让人昏昏欲睡的睡衣脱掉好了……”

    “哇！我拜托你，拜托你不要在我面前光着身子！那是酷刑！是精神虐待！这不是命令，是请求！我求求你！”

    “哼，我的身体是精神虐待？什么意思？哪里有问题？”

    紫苑大概想检查自己的身体有没有问题，又开始脱起衣服。零慌忙地制止她，说：

    “没有！没有！真的没有，别脱！男人是那种看到女生的裸体，就会窒息昏倒的可怜生物！”

    “是吗？我没有这种弱点耶。”

    那还用说！零很想用力捏一下紫苑的脸颊。毫无防备也要有个限度！

    “好了，我们到一楼去吧！”

    再这样下去，再多颗心脏也不够用……这是一清早就被吓得半死的居待月零，十七岁的秋天。

    三十分钟后。零和紫苑出了门，小快步地走在上学的路上。

    零最后不但做了早餐，连中午的便当都做好了。

    “福利社的面包真是不合我胃口。谁叫我是上流人士啊。”

    “你哪里是上流了！明明就是个连泰式咖哩都不敢吃的小鬼！”

    “吵、吵死了！”

    零身上穿着黄金学园规定的黑色冬季制服，手上拿着两人的书包和便当。虽然有十年的空白没当仆人，但现在做得还满得心应手的。

    紫苑一身纯白的学生服。腰间还佩着她的爱刀村雨。

    紫苑蹦蹦跳跳地走在枫叶步道上，有一两片红色的枫叶刚好飘落在她的金发上。

    （……哦……真是漂亮啊……！）

    零不由得别开视线，心想：

    （昨天为止一直以为是表弟的家伙，即便突然说她其实是个女孩子，我也不会相信。可恶，不要在意啊。这家伙只是紫苑，那个把我当仆人，一直虐待我的金发碧眼的小恶魔。）

    “零，你在做什么？仆人一定要守护着主人。因为万一有危险，你可是要当‘人肉盾牌’的耶。”

    “盾牌？”

    啪嗒！

    紫苑突然紧挨了上来。然后，在耳边嘀咕了一句：

    “……在别人面前，不可以把我当女孩子对待。我想像以前一样，以男孩子的身份上学。知道吗？”

    “知、知道啦……（脸红）”

    “所以，我紧挨着你时，你不可以脸红。”

    “我哪有办法啊！”

    这时，那百和满仁刚好走了过来。

    “咦？你们怎么一起上学？”

    “你们的关系很奇怪唷！一大早就这么亲热，嘿嘿嘿。”

    “不是，其实事情是这样的……”

    零慌忙地说明。紫苑是自己的表弟，昨天突然搬到自己家。因为紫苑没有其他亲戚，只好勉强答应收留他，之类的。当然，零并没有泄露紫苑是女孩子的事。因为如果说出来，紫苑肯定会宰了他。

    “哼，你们原来是亲戚啊。波吉，真是太可惜了，如果紫苑是女孩子的话，你不就像置身在天堂一样？”

    那百按着零的额头，说道。

    “不过，他长得这么可爱，即使是男生，也像在天堂吧，嘿嘿嘿。”

    和尚的说法，大家都直接当没听见。

    “那百，你要戳我的额头戳到什么时候？很痛耶。”

    零困扰地说。

    “喂，绑马尾的，不要欺负我的仆人！休怪我不客气！”

    紫苑的手按着村雨的刀柄。然后，毫不犹豫地缩短与那百之间的距离。

    “哼，你想讨打吗？就让你这个矮冬瓜见识一下，什么叫地狱！”

    那百真不愧是那百，立即单脚往上一跳，摆出了泰拳的架势准备迎击。

    “哦，是日本刀和最强摔角战士之间的异样格斗技比赛吗？零，你赌谁赢？吾辈赌紫苑一千块。”

    “大家都在看，太丢脸了，别打了。好了，我们上学去吧。”

    “什么？我要打倒这个绑马尾的！”

    “真是的，波吉，你很扫兴耶！”

    “是你们太胡来了！”

    一进校舍，就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那百的鞋柜每天早晨总有几封女孩子写给她的爱慕信，这是司空见惯的事。

    不过，紫苑的鞋柜却发生了一件怪事。

    “哇，这是什么？我的鞋柜怎么会有这堆东西！”

    “这些全是女生写给你的爱慕信吧……你比那百还受欢迎耶……”

    “不愧是真正的男子汉。像那百这种冒牌男生，是比不上正真男子汉的，嘿嘿嘿。”

    “等等，和尚。你和波吉不是连一封情书都没收过吗？也就是说，你们比我还不够格当男生，太丢脸了吧，鑫鑫肠二人组。”

    “……我说不过你……嘿嘿……”

    满仁在心中呐喊着：如果我不是天生长得像金融极道电影里的主角一样凶狠，哪会这么窝囊，总有一天会给你好看！

    “这些堆得像山一样高的信要怎么办？对了，零，你先拿着吧！”

    “紫苑，不要塞那种东西到我的书包里！这是什么？居然有很多男生写情书给你。如果是男校也就罢了，我们是男女合校耶。而且，男女生的比例是三比七，女生明明占多数。怎么会喜欢上你呢……”

    零歪着头思考着，满仁立刻接着说：

    “我明白。真是历历在目啊……每天过着与女生无缘的寂寞日子，而对现实感到绝望，不受欢迎的部分男生，终于领悟到‘这时候，只要长得可爱，男生也可以！’的道理，而奔向进化的舞台。”

    零和那百同时吐满仁的槽：

    “那不就是你吗？”

    “和尚，你一大清早就很恶心耶。”

    “你们也太失礼了。吾辈还没沦落到喜欢男生的地步！我们的宗教是绝对禁止男色的！”

    满仁家是寺庙。零有些介意地问：

    “对了，和尚，你家是属于哪个教派？”

    “我家吗？偷偷告诉你们，我家是有正当来历的真言立川流，嘿嘿嘿。”

    “那不是邪教吗！”

    唉，一大早就鬼话连篇。零左思右想：

    （嗯？我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趴在桌上睡觉，不知不觉地就到了午休时分。

    三大恶人加上紫苑所组成的四人帮，聚集在顶楼举行午餐会。

    昨天嚷着要帮紫苑跑腿而被无情拒绝的满仁，今天因为有那百和零帮他说好话，所以取得了参加聚会的最后一张门票。

    “零，紫苑的便当是你做的吗？你还真的当他的跑腿啊，嘿嘿嘿。”

    “如果被班上女生知道这件事，你们一定会被认定是真的BL情侣的。”

    “喂，零，你的香肠给我吃！我的纳豆就赏给你！”

    “紫苑，你这样真的很像偏食的小鬼耶。”

    “虽然你们是表兄弟，感情还真好啊。就算亲兄弟也没你们这么好。”

    “零！不要放弃你的人生，我可不想让人家说我们是‘同志堡垒的三大恶人’啊。”

    “801堡垒（注：一种隐语，指同性恋小说。）啊……听起来跟203高地一样帅耶！不错嘛，嘿嘿嘿。”

    又是毫无内容的白痴对话。今天也像这样混过去吧。

    唉，这样也好。接着，零一口吃掉刚才差点被紫苑抢走，夹在筷子中的香肠。

    “呜啊啊啊，我的香肠……！呜。”

    “谁说是你的！好吃，好吃。啊，香肠真的太好吃了！”

    “波、波吉居然和上弦互抢香肠吃……太、太色了……让人起鸡皮疙瘩。”

    （咦，我在干嘛啊？忘记重要的事可不行！……啊，对了。昨晚做的梦！）

    零终于想起正题。和这些家伙在一起，转瞬间就把时间白白浪费掉了，太可怕了。

    “对了，放学后请你们到图书馆集合。”

    “好啊，不过我最怕上图书馆了……一看到那些字，就会让我抓狂……”

    “哦，图书馆吗？零，很稀奇耶。吾辈是个阅读狂，可以随时陪你去。”

    “我记得有一个让我很介意的画面……我想应该是历史电影或什么的一个场景……不过，我不清楚它到底是哪部电影里的画面，怎么想都想不出来，很介意，所以想调查一下那到底是哪部电影。”

    零总不能说出自己和紫苑做了同样的梦这种超自然现象，所以就随便掰了一个故事。

    “我想那大概是欧洲或美国的故事。因为背景看得到十字架，而且有火刑场面。”

    “哦，那大概是魔女狩猎或是中世纪的异教分子审判吧。”

    满仁咀嚼着蔬菜汁的粗果粒，点了点头。

    “别看我这样，吾辈可是个历史迷啊。特别是日本史，偏差值是55。嘿嘿嘿。”

    “哇，你这个半调子。你的成绩有值得这般吹嘘吗？”

    “那百，那是因为老师太笨，看不懂吾辈那旷世剧作的论文。如果是三选一的问题，我通常都是满分耶。”

    顺便一提，满仁曾把论文“明治维新是共济会之阴谋”写在日本史的答案卷上，结果被校长叫去训话。

    “和尚，真的吗？这次的题目是世界史耶。”

    “即使是世界史，我绝对比你们还要熟悉。嘿嘿嘿。”

    “你别瞧不起人！我、我也知道美国国务卿叫什么名字。”

    啊，自己在和尚的眼里，也跟那百这个白痴一样吗？零不禁热泪盈眶。

    “和尚，拜托你了。让我瞧瞧你那平常派不上用场的，没用的知性吧！”

    “包在我身上！嘿嘿嘿，我才是三大恶人中头脑最聪明的人！”

    “我们原本不就只有三个人。”

    那百耸耸肩地说。

    接着下一秒——

    大口大口吃着便当的紫苑，突然大叫一声，把嘴里的饭粒喷得到处都是。

    “零，你说的电影是什么？是梦吧，我和你的……唔唔唔。”

    “你说话颠三倒四的，给我闭嘴！”

    梦？零和紫苑两人的梦？

    那百和满仁立刻竖起耳朵，但因零捂着紫苑的嘴巴，所以听不到下文。难道是上弦梦到和零两人一起看电影？那百又胡乱想到BL的情节而涨红了脸。

    下午发生了一些事。上体育课时，紫苑以自己“心脏有毛病”为由坐在一旁观看大家上体育课。紫苑在走廊走着时，被一个低年级的女生突袭，而引起一场纠纷。在走廊上突然被陌生女子表白的紫苑，很困扰地拒绝对方，说：

    “我、我对女孩子没有兴趣……”

    不过，那个女孩子好像很倔强，而且有严重的妄想症的样子。

    “你喜欢那个坐你隔壁的眼镜男吗？”

    那女孩莫名其妙地说着，并用手指着站在紫苑旁边的零。

    “为什么要指我？干我什么事！”

    “因为你们从昨天就一直在一起了，不是吗？”

    “这家伙是我的仆人。我对男生也没兴趣。”

    “小姐。紫苑是个小孩子，她还不知道什么叫爱情，什么叫喜欢。”

    “我没有那种和男生交往的兴趣，而且女生唧唧喳喳的吵死了。不过，如果有比我更可爱的女孩子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嗯，的确没有。至少在日本。）

    零点点头，说：

    “所以，并不是小姐你没有魅力，应该说你长得还满可爱的，只不过紫苑是个少见的怪人。要不然，我跟你交往好了。”

    “打死我也不要！呜哇，我被甩了！”

    “她跑掉了。”

    在前往约定地点图书馆的途中，紫苑质问零，说：

    “零……你想要有个女朋友吗？”

    “那个嘛，有总比没有好。我是个健康的高中男生耶。”

    “哼，我才不要女朋友。想都没想过。”

    “你不想，我可不一样。”

    “哦，虽然我不太懂，但就是觉得很生气。”

    紫苑用脚后跟狠狠地踩了零的脚尖。

    “痛痛痛，痛死了！”

    “零，你当我的仆人就够了！女朋友只会妨碍你的仆人道。”

    “什么是‘仆人道’？”

    “未来永远侍奉本大爷，以跑腿的身份生存下去的，非常伟大的男子之道。”

    “哪里伟大了！我觉得那只是像球潮虫一样矮小的人生。”

    “哼！”

    紫苑又用力踩零的脚。

    “好痛，好痛，好痛！你不要猛踩我的脚！”

    零安抚着不知何故火冒三丈的紫苑，走进图书馆。

    在世界史专区的一个角落的桌上，堆满了相关书籍，那百和满仁就在那儿等着他们。

    “你们也太慢了吧。经历了一场混战吗？嘿嘿嘿。”

    “是啊。刚才有个女孩子跟紫苑表白，被紫苑一口回绝……结果，连我也挨了那女生的一顿臭骂。”

    “这家伙居然想追求那个跟我表白的女孩子。明明只是个仆人，竟然不把我这个主人放在眼里！”

    “总之，我们赶快找出答案吧。我一看到书就头痛。”

    “你只是看，不阅读吗？”

    那百双脚搁在桌上打瞌睡，让零忍不住吐槽她。那百一进入像图书馆这样知性的空间，生命力似乎就会极端减弱的样子。她把所有的事全交给满仁，自己决定在一旁打盹。

    而这边的满仁则精神奕奕地露出令人不快的微笑，开始切入正题，说：

    “嘿嘿嘿。你们太晚来了，所以我先挑选了一些相关书籍。”

    “一提到书本，你整个人就生龙活虎起来。不过，和尚，你笑得那么幸福的样子，看起来比平常更恐怖耶。”

    “从中午听到的情节来推断，那场景一定是在欧洲或美国。”

    “是啊，因为受到火刑的是个金发女孩。”

    “而且，十字架也登场了。不过……女性被处死的历史事件中，最有名的是在法国大革命中被处死的法国王后玛丽·安东妮德，她是被当时最新锐的发明——断头台斩断头颅的。可惜并不是火刑。嘿嘿嘿。”

    “……唔，唔唔……”

    紫苑平时盛气凌人，没想到胆子却很小。此时吓得不由得躲在零的背后。

    “和尚，你说那种可怕的事时，那张没有头发和眉毛的脸上不要笑得那么诡异！紫苑会害怕！”

    “会判处火刑的，不是异教审判，就是魔女审判。唉，因为中世纪的欧洲是个恐怖的内乱社会嘛，嘿嘿嘿。”

    “你好像审判异教的法官似的。不管是异教或魔女，我都不太明白。”

    “所谓的宗教，通常有正统和异教之分。你知道为什么吗？将一个教义权威定位成‘正统教义’的最佳方法，就是捏造一个对立的‘邪恶教义’！嘿嘿嘿。我们立川流，就是基于这种体制，被正统宗派指摘为邪教而长年受到打压的。”

    “你的话很难懂。也就是说，为了确保教会的正当性，异教和魔女等邪恶的宗教被认为是必要的吗？”

    “对，就是这么回事。异教和魔女是因为政治而存在的。”

    紫苑坐在椅子上双脚开始动来动去，让零很紧张。如果再继续谈一些这家伙不能理解的话，她一定又会开始撒娇、耍脾气。

    “总、总之，和尚，讲你的结论吧。”

    “说到被处以火刑、像男孩子的短发少女，就属贞德·达鲁克（注：Jeanned’Arc，1412~1431，即圣女贞德。）了。虽然我不清楚贞德是不是金发……但她并不是法国占大多数的拉丁裔，而是在德国占多数的日耳曼裔，所以她有可能是金发。因为，贞德出生地是接近德法边境的都雷米村。”

    “然后呢？”

    “贞德被视为拯救法国的英雄而受到崇拜，其实她可能是属于北欧民族的日耳曼后裔。那些历史上有名的狂热民族主义者，不知何故其实以外国人居多。像当上法国皇帝的拿破仑生于科西嘉岛；希特勒并不是德国人，而是奥地利人。”

    满仁把资料摊开在桌上，开始说明贞德·达鲁克的故事。

    贞德·达鲁克。

    十五世纪，因英法百年战争而濒临灭亡危机的法国，突然出现了一位少女救世主。

    她的名字出现在世界史的教科书中，她的故事也数次被拍成电影。

    贞德在一个和平的乡下农村——都雷米村长大，她是个虔诚的基督教少女，自幼在森林中就听得到天使的声音。不过，有一天，那个声音跟贞德说“你要前往查理王子身边，解救奥尔良”，如此命令贞德。

    当时的法国，北半部的国土被英军占领。拥有法国王位继承权的王子查理七世，仓皇地逃到法国南部，连加冕礼都无法举行。而且，查理王子军的最后防卫据点奥尔良也被英军包围，随时有被攻陷的可能。一旦奥尔良陷落，查理王子军将无法抵挡英军的攻势。如此一来，整个法国国土将受到英军的蹂躏，法国也会随之灭亡。

    当时法国国内的贵族四分五裂，根本不想在查理王子的统帅下团结起来，把英军逐出法国国土。有些贵族和英军同流合污，有些贵族支持查理王子，有些贵族则抱持着观望的态度……当时的情况就是这样。而且，更糟糕的是，优柔寡断的查理王子无心也没有能力整顿自己的阵营。

    法国已经忘记自己是一个统一的“国家”，随时都有亡国的可能。

    就在此时，一个十七岁的乡下少女贞德，奇迹似的出现了。

    贞德遵照天使的命令，骑着白马，穿着铠甲，火速赶到王子身边。然后率军前往奥尔良，并如天使所预言地解救了奥尔良。

    贞德即使在战场上胸部中箭濒临死亡，也能立即复原重新站起来。

    最初，查理阵营的贵族和武将们都怀疑贞德是魔女，但不久后即尊崇贞德为真正的圣女。士兵也是一样。只要说是为了贞德而战，就能激起士兵舍身与英军一决死战的勇气。

    相反地，英军把虽是少女之身却率领法军拼命发动奇袭的贞德称为魔女，吓得四处逃窜。

    贞德一解除奥尔良之围，就迎接查理七世到兰斯举行加冕礼。“法国国王查理七世”于是诞生，英法百年战争的情势至此完全改观。从此以后，法军一下子获得优势，最后成功地将英军完全逐出法国本土。贞德拯救了法国。

    不过——

    当上国王的查理，是个猜疑心很重的人。他嫉妒受到大家爱戴、自豪有神灵附体的少女指挥官·救世主贞德。他怀疑、甚至害怕贞德一旦掌握实权后，会反过来夺走自己的王位。

    查理出卖了解救自己的贞德。

    贞德被国王出卖，而成为英军的俘虏。

    当时，贵族和武将是为了向敌军索取赎金的重要人质，所以不会被处死。因此，被俘虏的贞德也相信查理会解救自己。不过，查理并没有付赎金救贞德，而是见死不救。

    于是，贞德被判定为魔女，宣告有罪，在卢昂被处以火刑。

    那时她只有十九岁。

    零心想：唉，历史上这种事还蛮常见的。

    对主公来说，太能干的家臣在困境之中是不可多得的人材，但一旦取得天下，却成了眼中盯。日本也有一个悲剧英雄源义经，其兄源赖朝嫉妒他消灭平氏功绩显赫，最后在奥州被杀害。

    不过，贞德所受到的对待，未免太残酷了。

    贞德并不是一个充满肌肉的男子汉。

    而是一个无知的、十几岁的乡下姑娘。

    她在奥尔良作战时才十七岁。

    刚好和现在的我以及紫苑同龄。如果是在现代的日本，就是高二生。

    而且，贞德只是想把侵略自己家园的英军驱逐出境而已。

    可是，那个查理七世却对自己的救命恩人贞德见死不救。

    贵族和将军们也没有对柔弱的战友伸出援手。

    那些异教审判官们假借上帝的名义，把年幼的贞德拘禁起来，不断虐待她，最后更残酷地把她烧死。

    ……多么肮脏的一群人啊！这样也算男子汉吗？

    真叫人恶心得想吐。

    （如果是我的话，我一定会……尽一切努力把贞德救出来……！）

    “喂，零，你怎么了？有在听唔辈说话吗？”

    “什么？啊，嗯……有啊。”

    因为太生气了，零的意识好像一瞬间跑到过去的时代。

    “你也跟在那边打盹的那百一样，一用头脑，生命力就会减弱吗？”

    “啊，这家伙可真会睡……可是，和尚。除了贞德·达鲁克之外，没有其他的候补人选吗？”

    “这个嘛，电影中少女遭火焚的有名场面，只有贞德·达鲁克吧？”

    “嗯，好像是这样。”

    （其实那并不是电影，而是“梦”中的情节，可是……）

    那个人果真是贞德·达鲁克吗？

    果然是……

    零记起一百零八个精神创伤中的一个。昨晚和紫苑牵着手睡觉时，突然回想起来的记忆。

    （零，你是我的仆人哦。）

    （如果可以的话，我很想取消耶。）

    （总之，从今天起我要叫你元帅！而你要叫我贞德。）

    （什么？元帅？贞德？那是什么？）

    （说到“主人与仆人”，就是指贞德与元帅。他们两人发誓永远永远地保持主仆的身份！）

    （这个誓言也太不正常了吧。他们是哪个时代的人啊？）

    （嗯……很久以前！）

    ……

    没错。那时紫苑的确是这么说的。

    贞德与元帅。

    那时自己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现在终于把这两点串联起来了。

    假说一：

    紫苑八成小时候在哪儿看过贞德的电影。因此，学会玩贞德和元帅的仆人游戏。她很喜欢有仆人的生活，所以就把我当作仆人了。

    紫苑和我做的梦，可能是曾经一起或分别看过贞德的电影，电影情节变成一种精神创伤而不断地在梦中出现。

    这是很合理的说明。

    另一个是，极为不合理的说法。

    假说二：

    我和紫苑的前世，其实就是元帅与贞德。

    因此，在梦中才会不断地看到贞德被火烧死的“记忆”。

    那么，那个元帅是贞德的部下之一咯。

    不晓得是哪位？

    哼，连我都觉得这个假设很荒谬。

    零为了问无聊地乱动双脚，径自喝着自己带来的茶的紫苑，说：

    “紫苑，你知道贞德·达鲁克吗？”

    “嗯，不知道！”

    充满自信的回答。

    “我只是忘了。那么，你知道那个叫元帅的家伙吗？”

    “嗯，谁知道！”

    啊，这家伙真是个小呆瓜。因为太呆了，所以只是忘了。

    人类怎么会有前世的记忆！

    现在是二十一世纪耶。

    人类都坐太空梭登陆月球了。

    “嘿嘿嘿。凌，怎么回事？元帅是什么意思？”

    “和尚。跟贞德·达鲁克有关的人当中，有没有一个叫做元帅的家伙？”

    “和贞德一起作战的武将和贵族很多。有名的有巴塔尔，就是后来的杜诺瓦伯爵。这家伙是查理七世的表弟，奥尔良的司令官。起先把身为女儿身却穿着铠甲来到奥尔良的贞德当作怪人，但贞德一现身，风向就突然转成对法军有利的气候。从此以后，他就把贞德视为圣女，对她非常崇敬。嗯，是个有萝莉塔情节的人吧。”

    “那家伙就是元帅？”

    “等等，还有一个。他是英俊的亚兰森侯爵二世。这家伙有‘美侯爵’之称，应该长得相当俊美吧。让人很嫉妒，嘿嘿嘿。贞德对其他家伙都很专横跋扈，但看到这位俊俏的亚兰森侯爵时，曾戏称他是‘可爱的侯爵’呢。”

    “真是让人火大。这样，只是个平凡的高中女生嘛，跟想像的完全不一样。”

    “是啊，吾辈讲着讲着也有点生气。不过，亚兰森侯爵也曾被贞德的预言所救，所以很崇敬贞德的样子。”

    “嗯，那么他们两人在交往吗？”

    “怎么可能！贞德是虔诚的基督徒，发誓一辈子保持处女之身。她并不是自称为贞德·达鲁克，而是贞德·拉·皮塞尔。所谓的‘拉·皮塞尔’，也就是日文‘少女’的意思。说得更明白一点，就是‘处女’。因为贞德太纯洁、庄严，所以和贞德一起并肩作战的那些鲁莽男子，都不敢戏弄贞德，或对贞德做出无礼的举动。”

    “那还是和现在的高中女生不一样！贞德果然了不起！”

    “不管是什么时代，男人就是对纯洁的少女没辄。嘿嘿嘿，还有一个比较有名的是长相丑陋的佣兵队长拉·伊尔。这家伙是出了名的残忍，‘拉·伊尔’是他的绰号，是‘愤怒’的意思。因为他太没有女人缘，所以很愤世嫉俗。好像是为了杀人或掠夺财物而当佣兵的。不过，自从这家伙对初次见面的小姑娘贞德出言不逊而被甩了一巴掌之后，就被贞德收服了。从此以后，成为贞德忠心的家臣，开始信仰上帝，整个人脱胎换骨，毕生努力当个好人。而贞德被捕后，拉·伊尔也一直为了解救贞德而战。”

    这样啊。并不是所有的伙伴都弃贞德于不顾。零觉得好像有点安慰。

    “嗯，好像贞德的仆人一样。那家伙就是元帅吗？”

    “不是，刚才提到那些名字的家伙，并没有当到那么大的官。所谓‘元帅’，是指法国军队里地位最崇高的人。在贞德的战友中，能晋升到元帅的人物……就只有一个。”

    满仁稍微压低声音说。

    像在念不祥的咒语一样。

    “吉尔·德·雷”。

    吉尔·德·雷。

    零也听过这个名字。

    法国残酷童谣“蓝胡子”的主角……就是以那个把自己的太太一个个杀掉的杀人魔·蓝胡子男爵为蓝本。

    “哇！还没讲完啊？”

    “那百，现在刚好说到问题的核心，你也来听一听。嘿嘿嘿……吉尔·德·雷是生于法国布列塔尼地方的年轻贵族，是个拥有广大土地和城堡的法国首屈一指的大富豪。比那个被英军追击而逃到法国南部的查理王子更为富有。而且，查理王子是个鬼迷心窍、一脸穷酸相的恶心男，也就是说跟吾辈长得很像。不过，他跟吾辈不一样，是个笨头笨脑、优柔寡断、猜疑心很强的小人。相反地，吉尔·德·雷体格壮硕，一脸威严。而且，他也是当时法国最具代表性的知识青年。当时大部分的贵族都是一群目不识丁的家伙，只有吉尔·德·雷例外。他还收集高价的圣奥古斯丁（注：拉丁语AireliusAugustinus，古代基督教会教父，著有《忏悔录》、《上帝之城》等。）和奥维德（注：PūbliūsOvidiusNāsō，古罗马诗人，著有《恋歌》、《列女志》等诗集。）的抄本在战场的阵营内埋头阅读。”

    “和尚，那是真的吗？蓝胡子不是一个杀人魔吗？”

    “那是圣女贞德被烧死之后的事。年轻时代的吉尔·德·雷从奥尔良之役、帕提会战、兰斯加冕礼到巴黎战役，总是跟随在贞德左右。而且他战功彪炳，才二十五岁就晋升到法国国军元帅的地位。因为，实际指挥贞德军的人是吉尔。吉尔保护着少女将军贞德，不断在战场上勇敢杀敌。不过，当上法国国王的查理七世利用完贞德后就把她一脚踢开，那些自奥尔良以来的战友也弃贞德于不顾，最后贞德被出卖而落入英国人之手。虽然吉尔与其伙伴拉·伊尔集结军队想救出贞德，终因寡不敌众，惨败收场……”

    救援……失败……

    怦怦怦！

    零的心脏好像沸腾似地开始发出火热的心跳声。

    “贞德在卢昂被处以火刑时，吉尔好像也在那里的样子。或许他已做出最坏的打算，想亲自把贞德从刑场救出来吧。唉，这计划从一开始就百分之百不可能成功，嘿嘿嘿。于是，法国的救世主贞德就在一四三一年被当作魔女烧死。吉尔就是从贞德死后的隔年开始变得怪里怪气的。他回到自己的领地，终日埋首于炼金术和魔术的实验。起先他好像只专注于炼金术的样子，后来逐渐迷上为了召唤恶魔的黑魔术。于是，村子的小孩成为牺牲的祭品……待大家发现时，他已成为杀人魔蓝胡子了。”

    “没有人想变成那样……他是因为贞德被火烧死，才对人类感到失望吗……太可怜了。我不喜欢这么悲惨的故事……”

    那百用手捂着脸，说道。

    “一四四○年，吉尔终于被人告发而遭到逮捕。据说有八百个小孩被他杀死，但实际上的情形并不清楚。因为，那个爱嫉妒的国王查理七世很讨厌吉尔·德·雷。反正尊崇贞德为圣女的人，查理七世都很讨厌，一心想把那群人全部肃清。不过，吉尔虽然投入大笔资金在炼金术和魔术上而濒临破产，但他仍拥有广大的领土和财产。因此，必须将吉尔当作异教徒处死，才能夺走他的财产。”

    “那么，他是冤枉的吗？”

    零的背后流了一身冷汗，问道。

    卢昂……解救失败……卢昂……

    那么，那个梦……

    是吉尔·德·雷元帅所看到的景象……吗？

    吉尔·德·雷混在群众之中观看贞德受火刑？

    心里虽然很想救她，却因害怕而全身动弹不得？

    眼睁睁地看着贞德被烧死……吗？

    不不，冷静点。

    首先，自己不可能和那个中世纪的连续杀人魔有关系。

    “是吧。权势者利用异教审判铲除对手的方法，在中世纪是很常见的。例如：欧洲中世纪拥有最大财富与权力的圣殿骑士团（注：拉丁语Ternplarii，为保圣地，击退异教徒，于1119年成立，后遭人构陷，于1312年解散。）被人告发他们崇拜半人半兽的恶魔巴弗灭（Baphornet），最后被消灭殆尽。当然，这全是为了圣殿骑士团的财产而捏造的谎言。骑士团的首领杰克·德·莫雷及其部下受到严刑拷打，被迫承认自己没做过的事，最后全数被烧死。异教或恶魔崇拜并没有具体事证，所以很容易捏造证据。总之，这是击溃政敌的最佳借口。”

    “那么，吉尔也是受到不白之冤吗？”

    “只有几个主仆，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杀掉八百个小孩。审判吉尔的法官亚拉塞也和贞德的法官一样，一开始就决定判吉尔死刑。那些哭诉着自己小孩被吉尔拐走的村人们的证词并不可信。不过，实际上很可能有几个人被杀。一般是把小孩当作祭品献给恶魔。否则，被囚禁的吉尔不可能自白自己是杀孩童的凶手，而哭着请求上帝赦免。”

    “是自白吗？不是因为严刑拷打？”

    “不是，因为吉尔的身份很崇高，审判人员也对他忌惮三分，所以没有用酷刑。吉尔最初被逮捕时态度桀骜不逊，有一天不知何故突然悔改。在众多旁观者围绕的法庭上忽然开始嚎啕大哭。然后，坦然说出自己的杀童之罪。吉尔供述自己于一四三二年第一次犯下罪行……也就是圣女贞德受焚而死的翌年。”

    “……可是……可是……吉尔不是尊奉贞德为圣女吗？”

    “虽然历史上没有记载，但从他和拉·伊尔等人策划救出贞德的事情来看，大概八九不离十吧。吉尔从小与好几个女孩有婚约，但她们都死于意外，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吉尔很讨厌女人，也不想与自己被迫策略性结婚的妻子见面。吉尔虽然有一个女儿，但传说他弟弟才是那女孩的亲生父亲。不过，因为贞德一身男装打扮，且发誓终生保有处女之身，细瘦的身体披着铠甲，流着血与男子战斗。所以，对厌恶女生的吉尔·德·雷来说，只有贞德是唯一的例外吧。”

    “尽管如此，他怎么会突然走上那么极端的恶魔崇拜之路？”

    “拯救法国的贞德在吉尔眼前被活活烧死，这都是因为法国国王背叛了贞德。而且，审判贞德的，是宣扬上帝教义的教会人士。如果吉尔把贞德视为女神一样崇拜着，他会违背对上帝的信仰转而憎恨上帝，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了。因为贞德是个有深厚信仰的少女，在她香消玉陨之前还一直在火焰中呼喊着耶苏的名字。”

    “尽管如此，上帝还是没有救贞德，奇迹并没有发生……所以，吉尔舍弃上帝转而崇拜恶魔吗？”

    “唉，也不是那样的。其实还是有奇迹发生。据说贞德的身体虽然被烧成灰，但她的心脏无论怎么烧就是烧不掉。嘿嘿嘿。”

    “烦死人了！啊，我要走了，零！我肚子饿了！”

    肚子一饿，脾气就很暴躁的紫苑，开始跺起脚来。

    她小孩子的忍耐力已用完，这次图书馆的聚会只好结束了。

    就在大伙要离开图书馆时，被一个图书馆委员的女生叱责了一句：

    “各位同学，请不要在图书馆聊天，会打扰到其他同学！以后，禁止你们四人在此聚集！”

    “糟了……都是因为紫苑太吵了……”

    “咦？我很安静吧？我都乖乖的啊？”

    “一点儿自知之明都没有。没办法，一定要找个今后能大聊特聊的场所。”

    “啊！那么，用戏剧社的教室好了。反正本姑娘的综格社现在暂时休业！”

    那百说。

    “也好。虽然里面凌乱不堪，稍微清理一下应该会很干净吧，嘿嘿嘿。”

    “那么，你们去仔细地打扫干净！”

    紫苑命令三个笨蛋。

    “为什么要我们打扫？叫你的仆人做吧！”

    “零，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那百和满仁分别丢下这句话，就飞快地逃走了。

    “唉……那些话题……让人心情很沉重耶。”

    戏剧社的教室位于学园偏远处的社团教室大楼的一隅。

    零揪着心不甘情不愿的紫苑的耳朵，带她到社团教室开始打扫。

    由于久未使用，教室里积满了灰尘，努力打扫一、二个小时，应该可以整理干净。

    ……零心里如此想着，但紫苑完全不帮忙。

    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双脚又动来动去。

    “啊！我要回去，我要回去！这间教室暗暗的，我不喜欢！零的家比较好！”

    “你这家伙也稍微用点脑、安静一点！刚才和尚讲的贞德·达鲁克与吉尔·德·雷的故事，你觉得怎样？是不是和我们做的梦一样？”

    “咦？是吗？我不知道。”

    “呃……就算梦里的情节和传说中的一样，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也对，就像你说的……烦恼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没有意义……”

    “嗯！就是说嘛！我很了不起吧！”

    “你只是笨啦！”

    （的确，对梦里的情节太认真，也于事无补。）

    零喃喃地自语着。

    无论那个梦有多么真实，也只不过是个梦罢了。

    只是某种记忆在自己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那并不是现实。

    只是幻觉。

    与其为那个幻觉所苦，还不如烦恼眼前的事吧。

    总而言之……现在该烦恼的是，我要如何对待这个把自己当仆人虐待的金发小恶魔！

    “总之，紫苑，你过来帮我打扫！”

    “不要！仆人怎命令我这个主人！”

    “不是，这是请求。拜托你帮帮忙。我也想早点整理完回家啊。如果你肯帮忙的话，半个钟头就可以整理完。”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一点儿都不懂事。

    零不禁叹了口气：

    唉，自己被紫苑折腾的这段时间，连烦恼那是梦还是现实的时间都没有……

    嗯，话说回来，今早没有做那个梦耶。

    “紫苑，你今天早上有梦到那个梦吗？”

    “咦？经你这么一说，好像没有耶。一定是因为和零一起睡的缘故。”

    “嘘！你不要大声讲那些会让人误解的事！虽然这里很少有学生来，但说不定有什么人在。”

    “哪有人！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根本没看到人？”

    “你说的话为什么那么天真，老是在引诱我？”

    “咦，是谁引诱谁啊？带我来这里的是你耶！”

    零突然想起昨晚浴室里的那一幕。

    （原来这家伙是女孩子。）

    放学后的社团教室里，他和女生独处。

    而且，对方非但是女孩子，还是可爱得很不真实的紫苑。

    “啊，如果这是漫画，或是电玩的情节……接下来就会有令人脸红心跳的亲热场面。”

    “亲热场面？”

    “没有，没什么。是我不好，想一些有的没有的。”

    “零，什么是亲热场面？”

    “没什么。我答应你在学校要把你当男生看待。所以，在学校里不可能会有亲热场面。不对，在家里也不会有。”

    “你很不干脆耶。如果你有什么要我做的事，你就明讲。”

    “我不是说了吗！我希望你帮我打扫！”

    “没有其他事吗？如果是打扫以外的事，我也可以帮你做哦？”

    “你就那么讨厌打扫吗？”

    “？”

    紫苑一跃而起。

    她紧咬着双唇，身体迅速地靠在零的胸前。

    视线由零的脸上移开，转到一边。

    “哦！紫、紫苑？”

    零慌了手脚。为什么紫苑会突然做出这种举动？

    难、难道是？

    隐藏在紫苑内心角落的“女儿心”，因某种原因而突然觉醒吗？

    如、如果是那样的话……

    既然不会有人瞧见……

    这里就……

    “紫苑，这样好吗？你不后悔？”

    “嘘！安静！”

    “是、是的……抱歉。男生要静静地接受亲热……”

    “那里有人！”

    “咦？”

    紫苑突然拔出腰际的村雨往阳台直冲过去。

    动作迅速地差点要直接撞上玻璃窗，把玻璃给撞破。

    零正要大叫“危险”时，紫苑早已打了个滚，安然落在阳台上。

    手上的村雨黑得发亮。

    然后，那里还有一个人。

    一个银发少女站在那里，俯视着紫苑。

    黑色的洋装，黑色的发饰，黑色的脚环，以及黑色的皮鞋。

    像是要用“黑色”物品把苍白的肌肤全部遮盖起来的样子。

    白皙的肌肤、黑色的装扮，以及银色的头发。

    仿佛是从没有颜色，从零的梦中直接走出来的单调少女。

    秀丽的脸庞，毫无表情。宛如一尊陶瓷娃娃一般。

    而且，她的眼睛是红色的。

    （是昨天偶然瞥见的女孩子。）

    银发少女微侧着头，瞪了零一眼。

    零被她瞥了一眼，顿时觉得心脏像要停止似地。

    零想走近两人。

    不过，只能微动一下脖子。

    真是冰冷的眼神啊！

    （……咦？）

    身体动弹不得。

    手脚像被什么束缚住似的无法动弹。不，是真的被定住了。就在看到这个像洋娃娃般少女的红色眼眸的瞬间。

    接着，银发少女的红色眼珠转而看着紫苑，用庸懒的声音冷冷地说：

    “我叫容克。上弦紫苑，我是来把你从这个世界除去的。”

    零不禁大叫：

    “你是妖物吗？”

    紫苑双膝跪地，右手握着村雨高举过头。左手也高高举起，几乎快碰到刀身。

    紫苑看到瞬间的空隙。

    左手放在右手上，做出要将眼前少女……容克立即杀掉的姿势。

    不过，缺乏以前的气势。

    她好像有点犹豫。是害怕吗？

    零发现那是因为对方以人类姿态现身的缘故。

    “妖物？啊，你是指艾斯吗？那不是我召唤来的东西。召唤艾斯的是，上弦紫苑。不过，那不是普通人看得见的东西，只有被选中的人才看得到。”

    “你在说什么？为什么是我召来的？”

    “哼！我一次全部跟你们说明，你们也很难懂吧。我就简单扼要地说好了。那些艾斯本来是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的。不过，有个例外。因为使这个世界脱离常轨的因子，破坏了次元的障壁，把它们召唤进来。那个例外因子，就是紫苑你！”

    “哦，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没错，没错！紫苑是个小呆瓜！不过连我也听不懂！”

    “……你们认真一点听我说……！”

    容克叫道，第一次显露出感情。

    这些笨蛋，正无意识地想毁灭世界。

    至少要让她们知道什么是“现实”，否则实在让人火大。

    “普累罗麻……！”

    容克用红色瞳孔压制住眼前的紫苑，十指交叉，打了一个印记。

    接着，空间封闭起来。

    整个阳台与其连接的戏剧社教室被包围在白茫茫的雾气中。

    门外应该有的走廊和墙壁都消失不见了。

    阳台外潺潺的河川也不见踪影。

    连围墙后的草原、森林和蓝天也凭空消失了。

    然后，容克的脚下出现一个色彩鲜艳的魔法阵，那并不是西洋魔术中的魔法阵。既不是用如尼文（注：古代日耳曼族的文字。）或希伯来文书写的，也不是画成五茫星的样子，而是重叠画了好几个复杂的圆形和四方形的几何学图案。

    零发现了一件事。他觉得好像看过这个魔法阵。

    记得在和尚家……的寺庙，看过类似的图案。

    “……那是西藏的……真言吗？”

    “是时轮坦多罗（KalacakraTantra）。在‘现实’的世界战斗，不合我的个性。我把时空封闭起来，才不会受到干扰。”

    魔法阵发出红色的火焰，开始以容克的双脚为中心慢慢地旋转着。

    “那、那是什么？你是魔法师吗？”

    紫苑瞪了容克一眼，心里很懊恼。

    早知道被困在这么奇怪的空间之前，先把对方解决掉就好了。

    可是……父亲大人说“绝对不可以拿刀砍人”。

    怎么办？

    怎么办？

    “紫苑，这是梦。我们大概又一次做了同样的梦。”

    容克嘴角微微一扬，冷笑着说：

    “很可惜，这个空间并不符合你们所认为的‘梦’的概念。在这个空间受伤，你们在现实世界的身体也会受伤。同样地，在这个地方死去，在现实世界的你们也会一命呜呼。”

    “什么？你……真的想杀死紫苑吗？”

    “对，没错。或许你们没有发觉，你们就是二十一世纪的贞德·达鲁克和吉尔·德·雷。不管你们有没有发现都无所谓。因为你们的存在，将会毁灭这个现实的世界。”

    又是贞德和吉尔？

    零用自己唯一能够自由活动的喉咙怒吼着：

    “我和紫苑根本不认识那么久远故事中的人物！”

    “你们每晚都做同样的梦吧。那就是最好的证据。”

    “那只不过是梦！”

    “你们知道什么叫‘同步定律’吗？”

    零和紫苑同时叫道：

    ““鬼才知道！””

    “算了……在三次元的世界中，有二条规则。一是所谓的‘因果律’，也就是说‘所有的现象都有其原因’的一套规则。例如：月球之所以绕着地球转，是因为月球和地球之间有引力作用的缘故。而人类之所以会生老病死，也是因为人类细胞中的DNA使然。古印度的瞿云·悉达多（注：梵文CotarnaSiddhattha，释迦牟尼出家前的俗名。）称此规则为‘缘起’。因为有A原因，所以产生B结果。然后，这个B结果又成为导致新结果C产生的原因……这就是因果律。也可以说是从过去一直流向未来的‘时间进行方向的不可逆性’。在因果律支配之下的这个世界，人一旦死去就不能再复生。这是因果律所规定的。”

    “紫苑，你不要听！你是个小傻瓜，听这么难懂的话会睡着的！”

    “好！我知道！”

    容克半放弃地继续说明。

    因为，因为她认为，即使是愚昧的人，也有权利知道自己被杀的理由。

    ……不过，容克心中的这个信念，现在开始有些动摇了。

    “人类的智能不断发展的结果，把受因果律支配的三次元世界……也就是现实世界，认为是充满苦难的地狱。于是，试着反抗因果律。第一个方法是，弄清因果律的规则，想以人类的智慧支配因果律。这就是科学。不过，即使利用科学之力，也无法颠覆‘人类会死’这个必然的、最大的因果律。因此，转而摸索出另一个方法，那就是心理学。正确地说，应该是‘黑心理学’这个属于秘密的密教体系。”

    “心……心理学？不是魔法吗？”

    “魔法？请不要把我的话跟那种神话故事混为一谈。所谓‘黑心理学’，就是隐藏在这世界的另一条规则……利用‘相似律’来扭曲因果律，是人类为了随意操纵现实世界的一种技术。可以把它想成是魔术的最终发展形态。就像魔术中有白魔术和黑魔术一样，心理学也有专为治愈人类心病的白心理学，以及妄想操控人类心理与相似律的黑心理学。”

    那种事，连听都没听过！零很想狠狠K一下容克的头。

    “当然，因为黑心理学属于密教，所以只有被选中的极少部分人才知道。而我就是可以学习这个黑心理学的少数人其中之一。”

    “你的话还真多耶！什么是‘扫除律’？”

    “是‘相似律’！相同的形状、数值、发音……等‘形状相似’的两个事物之间，会产生我们肉眼看不见的相关联系。这个就是相似律的隐藏规则。人类从上古时代就发现这个黑暗规则。在古代的魔术中，当人们要狩猎动物时，会先在洞窟里描绘‘人类猎兽图’吧？借着把希望的‘结果’画成与其相似的绘画，从狩猎的‘原因’导出狩猎成功的‘结果’。人类不知从哪里发现了这个事实。连语言原本都是为了操弄相似律而发明的咒术工具。用语言这个相似形来确定‘死亡’的结果，受到诅咒的人就会依照相似律的规则而死去。”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

    “……不……实际上，明明没有被中伤或殴打，人类也会受伤……的确……语言是一种咒语……只要认为自己受到诅咒，人类的心灵意外地会受到很大的伤害。只是受到言语的虐待，人类就会变得忧郁，甚至自杀……吧。”

    零喃喃地说着。不过，他看不出这番话和他们现在的情况有任何关系。

    “草人诅咒也是同样的道理。透过草人与人类之间相似的形状，加在草人身上的负能量也会降临在受到诅咒的人身上。魔术之所以并不是‘方法’，而是拘泥于‘形式’的原因，是因为魔术是为了操弄相似律而形成的一种技术。用这种魔术的力量操纵相似律时，会发生所谓的‘偶然的一致性’。精研魔术和炼金术的奥妙，完成黑心理学体系的家师，把它命名为‘同步定律’。”

    零和紫苑现在还不晓得容克到底想讲什么。两人互相望了一眼，说：

    “所以，那个到底和我们有何关系！”

    “太令我惊讶了。你们还不懂吗？你们就是分别作为贞德·达鲁克与吉尔·德·雷的‘相似素体’而被培育出来的祭品。紫苑，你虽然生为女儿身，却是在乡下被当成男孩子养育的吧。你的兴趣是剑术和骑马。虽然不是基督徒，却是在现代日本不可能会有的虔敬环境下长大的，对性知识也一无所知地被养育到十七岁。然后，在贞德·达鲁克为解救奥尔良而离开故乡都雷迷的十七岁之龄，来到了这个黄金学园。”

    容克的红色眼睛里，感觉不到一丝丝的愤怒或憎恨。

    有的只是一种类似怜悯紫苑的情感吗？

    这家伙在干嘛？真叫人火大！

    她在……可怜我吗？

    紫苑暴躁地怒喝道：

    “那又怎样？为什么你知道我是女孩子？”

    “我当然知道。你的父亲和那边一脸蠢相的居待月零的父亲，就是最初计划这个把戏的成员之一。而在下我，也是被卷入这个把戏的受害者之一。”

    “把戏？”

    “零，你是尽可能被培育成吉尔·德·雷的相似素体。吉尔·德·雷很小就失去双亲，一个人闭居在布列塔尼的城堡中，度过了奢侈却无聊的孩提时代。吉尔幼时曾和一个名叫贞德少女有婚约。不过，那个贞德不久后就病死了……吉尔终其一生都无法从那起事件中重新站起来。由于某种原因，他深信是自己害死贞德的。因此，他甚至无法接近其他女人。直到少女将军贞德·达鲁克的出现。遇见贞德的吉尔，把幼时记忆中的贞德与贞德·达鲁克看做同一个人。她们不仅名字相同，连轮廓也很相似。吉尔尊崇贞德为圣女，发誓一生为她效忠；无论是前世、今世或来世，都要做贞德忠实的仆人而活着。”

    零为了使自己僵硬的手脚能够活动，拼命命令自己全身的肌肉赶快动起来，并且继续叫道：

    “我家确实很有钱！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家现在穷得很！而且，我对炼金术或魔术一点兴趣都没有！也没有杀人的嗜好！”

    “你觉得为什么紫苑会在你小时候，短暂地出现在你这个孤独小鬼的面前？那是为了把你塑造成吉尔的相似素体的心灵。因此，你妹妹也成了累赘。所以，不仅你的父亲要离开，连你的妹妹也被带走了。真是太可怜了！”

    “住嘴！我父亲虽然是个怪人，但绝不是计划那种神秘阴谋、不明事理的人！而且，我们的父亲做那种事有什么好处？”

    零说着，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大。

    手掌上“天生”就有一个矿石。

    紫苑的耳朵也有着不同颜色的相同物质。

    这真的是偶然吗？

    而且……家中那巨大的图书室中，收藏了大量的科学书籍以及关于炼金术和魔术的古书。

    “拥有孤独灵魂的两个素体，就这样完成了命中注定的邂逅。为了让‘贞德·达鲁克复活’这个伟大相似律发生的计划，正逐渐进入佳境。如果再这样置之不理，贞德就会复活。紫苑，你的身体可以看做是一个容器，贞德早晚会占据你的身体。而你的精神应该已经被贞德侵蚀掉一大半了。你每晚都做同样的梦吧？那个梦，就是贞德的记忆！”

    “你胡说！我……我就是我！谁知道贞德是什么东西！”

    不妙。紫源好像失去理性了。

    一定要叫容克闭嘴。

    零用力地咬自己的舌头。

    （这一定是初步的催眠暗示；赶快醒过来，我的身体！）

    啪嗒！

    血腥味在口中扩散开来。

    手指动了一下。

    （这家伙的催眠术不怎么样嘛。我可以动……！）

    不过，零假装仍被定住的样子，在一旁伺机行动。

    “那么，我梦见的是吉尔·德·雷的记忆吗？我的意识早晚也会被他吞噬？最后变成嗜血的杀人魔？”

    零想趁容克讲话不注意时狠狠撞倒她。

    如此一来，紫苑应该也能恢复行动。

    “该怎么说呢，你就像是为了让贞德复活的祭品。吉尔·德·雷的复活并不是该计划的目的。因为某种理由‘只有贞德能够死而复生’。不过，贞德的复活，会破坏这世界的因果律，而让其他的死者……比如说吉尔，也可能复活吧。”

    “为什么？你可以告诉我原因吗？到底是谁为了什么目的而干下这种勾当？现在是二十一世纪耶。贞德·达鲁克是十五世纪的人吧？而且，这里不是法国，是日本！”

    “没错，没错！父亲大人才不会把我当作那种诡异阴谋的工具！”

    “这个计划从十五世纪就不断地进行。最先开始探求贞德复活的魔术的，是吉尔·德·雷本人。吉尔为了使贞德复活，开始着手研究炼金术和魔术。意大利魔术师法兰西斯哥·布雷拉狄也参与其中。布雷拉狄虽然与吉尔一起被捕，但他施展强大的魔法独自逃脱，并继承被处以绞刑的吉尔的遗志。然后，组织了一个为使贞德复活的秘密结社。”

    容克讲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

    “……我想，他们最初的目的，纯粹只是为了让贞德复活而已。不过，经过了数百年的时间，这个秘密结社的成员发现了世界的秘密。‘死亡’是因果律中最重要的规则。所以，这个因果律被破坏的瞬间，世界会变得不稳定，最后导致它的毁灭。原子核分裂，也是同样的道理吧？稳定的原子核不会分裂，但可以用中子撞击，使其分裂的原子核，本身就像铀和钸一样是很不安定的物质。现在的三次元世界并没有分裂，极其稳定。就是因为很稳定，所以太阳、地球和生物才能基于因果律而生生不息。不过，一旦贞德复活，这个稳定性就会被破坏。死者复生，会使因果律大乱，造成世界动荡。当紫苑完全被同化成贞德时，本来只零星出现的艾斯会不断地大量出现。而且，也会拥有物理性的实体。如此一来，这个世界就会完全瓦解。”

    “搞什么？既然知道复活计划那么危险，就不要做啊！”

    “就是说嘛！”

    “不过，认为这个世界是‘错误的世界’，‘被诅咒的世界’，而想重新改造它的人，在世上占了绝大多数。这个计划，就是由这样的一群人不断地进行了好几百年。而拥有能够促使这项计划成功的能力的最终兵器，就是紫苑你。因为，你是用最新的遗传因子工学技术，用贞德心脏的DNA所创造出来的，具有与贞德完全相同的DNA，终极的相似素体……虽然是死者的脏器，贞德的心脏现在仍是活的！正因为如此，只有贞德是人类史上唯一能够不受因果律规范的死者，能够‘死而复生’的人！”

    什么？

    紫苑吓得倒抽一口气。

    那么，父亲大人和母亲……？

    并不是自己……真正的……父母……？

    “……吵死了……吵死了……！我才不是那种怪物……！”

    “紫苑是混血儿，她有日本人的血统！不可能是由贞德的DNA创造出来的！”

    “抱歉。其实贞德有四分之一东洋人的血统。到了一九四○年代，因为有许多机关都知道这项贞德复活计划的秘密结社活动，在法国本土进行这项计划变得异常艰难。因此，便选择贞德的遥远故乡东亚做为新的实验场所。”

    “……吵死了……吵死了……！我是紫苑！不是贞德！”

    “这样，你了解自己应该消失的理由了吗？你的死并非没有价值。为了拯救人类以及这个世界，你非死不可。现在就让我帮你做个了结吧。”

    紫苑对容克下不了手。

    一定要遵守父亲大人的叮咛“不可以砍人”。

    容克举起手。

    正要把手掌放在紫苑的头顶。

    同时……口中念诵着陀罗尼。

    一时之间，她忘记了零的存在。

    “……紫苑……赶快出手……把这家伙宰了……！”

    零猛然冲进紫苑和容克对峙的阳台。

    用肩膀撞开容克瘦弱的身体。

    “……哼……你不用白费力气了……！”

    “我哪能让你杀了紫苑！你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你乖乖地待在一旁，还能逃过一劫的……既然如此，你就先受死吧！”

    容克的手掌向零的脸颊逼近。

    她的掌心中央，可以看见一个蓝色矿石微微发光。

    矿石里有什么“东西”。

    零直觉地感到——

    被它抓到，必死无疑。

    零来不及细想这家伙也有矿石之事，急得大叫：

    “紫苑，快走！”

    “零！”

    紫苑对准容克的头顶，终于把村雨挥了下去。

    完全忘了父亲的叮咛。

    零会死。

    零会没命！

    我不要。

    绝对不要！

    就在紫苑这么想的时候，身体已分毫不差地完成以前重复了好几万遍、快如闪电的拔刀动作。

    容克的身体被砍成两截。

    不过——

    紫苑斩杀的那个，并不是容克的实体。

    “……哼……”

    只留下一声令人厌恶的咂舌声，容克的身体变得越来越透明，开始融入白雾中。

    普累罗麻之术被破戒了。

    真是出人意料之外。

    只是被村雨划了一刀，居然就把结界解除了。

    容克紧咬着嘴唇，心想：

    （紫苑，不，紫苑手上那把村雨……实在太厉害了。）

    和她正面对打，胜算不大。

    如果自己刚才大意以实体示人的话，早就没命了。

    ……这场仗不好打。

    “这样啊……居待月零，你认为……这世界毁灭也不要紧？紫苑比这个世界更重要？”

    “少罗嗦！你那种‘铲除碍眼异己’的态度才有问题！如果贞德没有被当做魔女活活烧死，吉尔也不会变成杀人魔，更不会着手研究魔术！这才是所谓的因果关系！”

    零搂着全身颤抖的紫苑的肩膀，叫道：

    “我绝不会让紫苑变成贞德！我会保护紫苑！”

    “……原来如此……真不愧是……吉尔·德·雷的……素体。啊……你想当了不起的骑士……你会后悔……的……”

    ……

    容克的身体完全消失了。

    雾气散去，时间又开始运转起来。

    紫苑放下手中的村雨，全身无力地跪在地上。

    身体发着抖，虚弱地垂着头。

    脸上的泪珠，扑簌扑簌地滴落在水泥地上。

    “……我……不是……不是那样的……我不是……那种怪物……”

    零轻轻拥住紫苑的肩膀，再也受不了了。

    为什么只有这家伙要受这么多苦？

    “我……真是的……为了把所有人类杀光而被创造出来的吗？”

    “不是！你不是贞德。你是紫苑，不是吗？”

    “可是，我既不是男生，也不是女生，更不是紫苑……这世上没有我的归属之地……连父亲大人……都……无法相信……再这样下去，身体就会被贞德夺走……我就会消失……呜呜……”

    “不要说傻话！有我在啊！”

    “……嗯……？”

    “在我面前，你可以当回女生。”

    “……”

    “如果你想一直当男生也没关系，两个都好。因为我会当你的‘归属’。只要有我在，你就是‘紫苑’。所以，你不会变成贞德。重要的是，你只要不变成贞德的相似素体就没事了。今后，你只要过着和贞德不一样的人生就好了。”

    “呜……唔……真的吗……？你不会觉得麻烦？”

    “怎么会？因为我，是你的永劫仆人啊！”

    “……真的……？……可是，我……以前都对你很凶……尽讲些任性的话……”

    “你都擅自住到我家了，怎么现在还讲这种话？你这样我才觉得麻烦！你尽管来麻烦我好了。现在我们要思考根本的对策。总之，目前要忍耐。好吗？”

    “……好！”

    紫苑绽放出宛如向日葵般的笑容。

    零发现自己有些鼻酸。

    糟糕！

    零不想让紫苑发现自己拼命忍住的泪水，便抬头望着天空。然后，心想：

    啊，我真想一直看到这家伙的这个笑容。

    无论要付出多少代价。

    “那么，我们回去吧！”

    “啊，不过——回到家里，那家伙或许会出现……”

    “那也不用怕。因为，我父亲可是个千锤百炼的狂热科学家。我不晓得贞德的那个计划是否与他有关，但我家的安全措施做得非常完善。”

    “这样啊！嗯，我知道了！”

    零摸了摸紫苑的头。

    如果这世界的人不愿给紫苑一个容身之处。

    就由我来给紫苑吧。

    一个安居之所。

    零在心里如此发誓。

第一卷 4 灰姑娘的魔法于午后六点解除

    那天夜里。

    位于黄金镇郊外，小山边的饭店里的一个房间。

    从这家名闻遐迩的饭店最顶楼的豪华套房，可以眺望整个黄金镇。

    不过，在那间富丽堂皇的房间中，到处都是被撕碎的枕头以及棉絮从腹部跑出来的布偶，情况真是惨不忍睹。

    每天早晨，饭店员工都会趁房客外出时前来打扫，让房间恢复原来一尘不染的美丽模样。不过，晚上才闲晃回来的房客，一夜之间又把房间破坏殆尽。这两个星期以来，这个房间每天都重复着同样的事。

    不过，虽说对方行为古怪、引人注目，却是个拥有白金卡的VIP客人。出手很阔绰，所以饭店方面也无法抱怨。

    那天也是一样，那位客人……容克一回到房间，就开始发疯似地乱摔乱扯东西。然后，把撕破的枕头、扯裂的床单以及拔掉的小熊布偶的头全丢出窗外。

    甚至连脱掉洋装，换上便服的时间都没有。

    （已经……没有时间……没有时间了……！）

    容克整个人趴在床上。

    头阵阵地抽痛。

    她刚才用普累罗麻之术让灵体分离，飞到紫苑她们所在的社团教室。

    这对容克已经开始损坏的脑部来说，使用这么大的法术很不明智。

    好痛！头好像要裂开一样！

    容克这个名字的自我，正逐渐被破坏。

    （……还不到时候，还不要紧……）

    容克紧咬着床单，喃喃低语着。

    还需要一点时间，紫苑才会被贞德夺走意识吧。

    不过，在那之前，容克本身的自我好像就会消失的样子。

    一闭上双眼，黑暗中又浮现出那个画面。

    一位贵族男子走向绞刑台，低语了几句。又出现那样的景象。

    容克混在群众当中，望着那名男子。

    虽然很想救他，却什么也无法做。

    男子的颈子被吊着，即将断气。

    ……

    这几年，几乎每晚都梦见这个梦。

    虽然是梦，却真实得和现实没有两样。不，比起这个梦，现实只不过是像泡影般的模糊世界。

    而且，现在这个梦居然大白天就堂而皇之地溜进容克清醒的意识中。这是上个礼拜才发生的事。她在街头漫步时，那个梦有如映像的洪流般突然袭来。即使闭上眼睛，那个影像也没有消失。因为，它并不是映照在自己的视网膜上，而是自己的大脑直接看到那个影像。

    紫苑开始计划移居黄金镇的同时，事情就突然恶化。

    （最先消失的人，会是我吗？）

    我绝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容克责骂自己。

    我不是相似素体。

    为了取回自己的心，我会不惜一切手段。

    不过，紫苑的村雨，只要条件齐备，事实上可以无限地聚集莫大的能量。而且，能集中在一点释放出那个能量。在局部战中可说是最强的武器。

    既然对方已经知道自己的存在，突击也很难奏效吧。

    不过，也不能和对方正面冲突。不容许再失败了。因为，自己被打败，就意味着这个世界即将灭亡。

    容克决定孤注一掷。

    决定用具有高度战斗力的“容佛劳”来对抗紫苑。

    让两者的力量互相抵消，把紫苑逼入无法补充村雨能量的境地。

    然后，趁村雨力量用尽时，打倒对方。

    此一战术是个两面刃，非常危险。

    如果用容佛劳都无法抵消紫苑的力量，便会加速贞德的觉醒。容克自己就会成为贞德复活的帮凶。

    尽管如此——

    （如果自己会这样消失的话，那就放手一搏吧。）

    这也是师父的遗志。

    拯救这世界免于“贞德”所带来的灾难。

    “这样就安全了。紫苑，你也过去一点。”

    居待月宅邸的地下室。

    零带着紫苑走到自己多年不曾再踏入过的，父亲的研究室。不，与其说是带着紫苑，还不如说是紫苑紧粘着他。

    “可是，说不定那家伙又会出现。”

    “我不是说不要紧吗？容克无法进入这栋屋子，因为，这里已布下结界，怪东西是进不来的。你在这里没看过容克说的那个叫艾斯的妖物吧？”

    零的父亲曾莫名其妙地说“要建造一栋连UFO和幽灵也无法入侵的、有灵力防卫屋子”，而在地下室建立了一套古怪的安全系统。零现在已打开该机械的电源。他并不知道这套安全系统是怎样的构造，或许对容克那家伙无效。不，既然容克知道父亲的事，父亲八成也知道有容克这号人物存在，所以这套安全系统一定是专门用来对付容克的。零如此认定。

    （那些妖物……“艾斯”，也进不来吧。）

    尽管如此，零还是坚信这些事不可能与着迷于奇异科学的父亲有关。

    虽然紫苑一来到这里，自己就逐渐地被卷入诡异的世界。

    零伸出右手，开始寻找成排地摆在墙上的光碟。这些全是记录父亲研究资料的陈年光磁片。

    为什么零只用右手找东西呢？

    因为，紫苑“紧紧地”抱住了他的左手臂。

    “你别妨碍我找东西了。只要在这间屋子里就很安全，放开我。”

    “呜。可，可是……我不能乱砍人。因为，父亲大人说我绝对不能做那种事……”

    “你刚才不是给容克一刀吗？”

    “那是一想到零很危险，身体就擅自动起来的！……如果你不在，我就无法和那家伙战斗……”

    “也就是说，我不当人肉盾牌的话，你就毫无胜算？”

    “是啊！你是我的仆人吧？所以，你要当我的盾牌！”

    “好，知道了。我会当你的矛和盾。所以，我在做事的时候，放开我的手吧。”

    “已经半夜了。我们去睡觉，睡觉吧！明天再继续做就好了。”

    虽然隔着一件衬衫，紫苑的胸部往自己的手臂压了过来。

    虽然很微弱，仍有软绵绵的触感……

    紫苑完全没有意识到，但零快受不了了。

    这样什么都查不到。脑袋好像快熔化了一般。

    “……说，说的也是……就这么办吧……”

    零一回到自己的房间，就累得瘫在床上。

    今天真是辛苦的一天。

    在图书馆倾听历史迷的和尚讲述中世纪的法国史。

    黄昏时分，在戏剧社教室遭到容克的偷袭，还听对方说了一堆贞德的复活计划如何如何的，以及自己和紫苑是相似素体等莫名其妙的话。

    （不搜集一些情报不行……也得调查一下父亲是否真有什么企图……重要的是，要让紫苑远离贞德的相似素体吧？）

    不过——

    “零！你怎么留我一个人在房间？你不陪我，我不依，我不依，我不依！”

    好不容易造访的安宁，没几分钟就被破坏掉了。

    换上睡衣的紫苑闯了进来，又开始缠着零。

    “哇，你的胸部紧贴着我！你不要贴得那么近啦！”

    “可是，我好害怕！我怕妖物或容克会跑出来。”

    “我不是说这里已经布下结界，怪东西进不来吗？”

    “呜。零，你好冷酷……”

    “……好啦。你不要噘着罪。你到底想怎样？你就这么想和我同床共枕吗？”

    这么一来，在某种层面上会让零如坐针毡，但总比她没完没了的吵闹下去要好。

    “是啊！可是，睡觉之前，我们先一起去洗个澡吧！”

    “你不要用那么天真浪漫的笑容说那么可怕的事！听好了，你是女孩子，所以和男生一起洗澡……”

    “咦，又不行吗？”

    “……啊，不……不行就是不行……”

    “即使我一个人孤单地惨死在浴室里变成骷髅，你也不在乎？好冷酷啊……呜呜……你还说是我的永劫仆人……你骗人！”

    零一想到浴缸里漂着紫苑的尸体，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这实在令人寝食难安。

    “一、一起洗也可以，但是……你要穿泳衣。女生和男生一起入浴时，都要穿泳衣。不对，男生也一样！‘穿泳衣入浴’这条规则，男女通用。”

    “什么？”

    “你看，男女生在泳池里都穿着泳衣吧？所以，在浴室当然也一样。”

    “哦，是啊！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零心想：总算胡弄过去了，还好紫苑有够笨。

    （唉，不知懂事好还是不好？）

    总之，零不得不穿着泳衣和紫苑一起入浴。

    因为不能偷看紫苑换衣服，所以零到自己房间换泳衣，并早一步先到浴室泡在浴缸里。

    （我到底在干嘛啊……反正容克和艾斯都进不来，自己应该断然地拒绝紫苑才是……）

    “锵锵！久等了！零，这样可以吗？”

    零瞬间担心了一下：紫苑带来的泳衣该不会是男用的吧？幸好，紫苑穿到浴室的，是女生穿的学生泳衣。

    “……还好……那个……为什么你会有那件学生泳衣？”

    零不知该往哪里看，所以整个人浸在浴缸中，只露出鼻子以上的部分。

    真糟糕。那件泳衣莫名地强调出紫苑细长的四肢以及平胸，反而更引人遐想？

    （原来我……喜欢学生泳衣……吗？）

    受不了……如果不叫紫苑穿上大正时代的条纹长袖泳衣，自己好像就无法保持冷静。

    “我一直没在学校的泳池里游过泳……但我在老家的泳池游泳时，父亲大人都叫我穿上这个。”

    “你老家有泳池？你家有那么富裕吗？”

    “我家的泳池是父亲大人帮我做的充气游泳池哟！直径大约有一公尺！”

    “哦，是给幼稚园小朋友玩的那个呀……很适合你。”

    “是啊！我最喜欢充气游泳池了！”

    “我刚才是在讽刺你耶。”

    （说起来，十年前的夏天，她还哭着求我和她一起在充气游泳池里游泳呢！）

    不过，比起那时候，紫苑现在的身体……实在改变太多了。看着泳衣紧贴在她身上展露出的身材曲线，她果然是个女孩子。

    （唔，唔……真是酷刑……）

    “还有，村雨一遇水就变得很强！”

    “为什么？”

    “因为，村雨是从水中聚集能量的。父亲大人说的。”

    原来如此。零发现了一件事。

    或许是偶然，黄金学园校区内拥有丰沛的水源。南边有河流经过，而且，很幸运的，戏剧社教室所在的那栋社团教室大楼，是建在流经黄金学园主楼南方的河流对岸。

    也就是说，那栋社团教室大楼隔着一条河流与主楼相望。

    而且，戏剧社的阳台位在北边，所以阳台本身是位在河川的上方。

    学园，特别是戏剧社的社团教室，水源特别丰沛。

    （因此，村雨才会有那么强大的威力。）

    虽然容克使用坦多罗风的曼陀罗封闭时空，但在她出现之前，紫苑在教室里待了很久。也就是说，那时村雨就从河水中聚集了足够的力量吗？

    “零，不可以在浴室睡着哦！”

    扑通！

    “喂，你不要跳进浴缸！两个人一起泡很挤耶！喂，不要黏在一起。”

    “我们今天也手牵着手一起睡觉吧。和零一块睡，就不会做那个恐怖的梦了。”

    “……是啊。没有梦到那个梦最好了……因为，那个梦是贞德的记忆在侵蚀你的意识的征兆……基于相似律的法则，恐怕我和你，已经无意识地被吉尔和贞德吞噬掉一部分的自我。”

    “咦？那么，如果这个梦变得越来越真实的话……”

    “或许就不只在无意识之间，连意识都会被夺走。”

    “……如果变成那样……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不知道。或许贞德的意识会变成‘现实’，而你的意识则变成‘梦’……唉，我的情况也是一样。从我开始梦到那个梦的时候，就越来越弄不清哪个是现实，哪个是梦。”

    紫苑不安地瞪大了眼四下张望，并且紧紧地抱住零。

    不管胸部再怎么平坦，只隔着一件泳衣，零的手臂还是感觉得到柔软的触感。

    （哇！刚刚……听到……一声软乎乎的声音！）

    零有点焦躁。然后，想了想：

    这边的世界果然是现实。

    一定是。

    “紫、紫苑，很挤耶。”

    “零，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对方没有实体，打不死。而且，还从我们的体内一点一滴地侵蚀我们的精神……总之，我们只有先脱离被当作贞德和吉尔的相似素体的这个现状。”

    “怎么样才能脱离？我果然……还是不能待在你家。不如回家好了……我觉得我们越亲近……就越接近贞德和吉尔的关系。”

    “那也不行。要是你被容克袭击怎么办？我不在你身边，你不是无法和那家伙战斗吗？”

    “……说的也是……而且……我不想回去。我不想再孤单一个人……”

    零想：我也不要。

    还是跟紫苑在一起比较开心。

    虽然会附带赠送许多苦头。

    尽管如此，比起不知是梦还是现实，一直糊里糊涂地生活要快乐多了。

    （没有其他方法吗？别的方法……对了！）

    零战战兢兢地决定提出一个意见。这是他用九成的认真所思考的主意，剩下的一成有他个人的私心。嗯，紫苑应该不会发现吧。

    “我们把主人和仆人的关系改变一下，你觉得怎样？比如说……那个……男女朋友的关系？这样就可以立刻脱离贞德和吉尔的主从关系了。”

    “……那样，好像是趁火打劫耶……零……”

    零被瞪了一眼。

    连紫苑也似乎察觉到零身上瞬间散发出来的桃红色气息。

    紫苑果然具有女性的本能吗？

    零慌忙地挥挥手，说：

    “不、不是啦！我只是想帮你……我的命运和你一样……！只要做做样子就可以了！因为，你只要不变成贞德的相似素体就没问题了！”

    “哼！好吧，我相信你。”

    “哦，包在我身上。那么，明天我们就去约会吧。”

    “咦？那容克怎么办？”

    “有我在，不用怕。而且，我不出门也不好。一直关在家里，好像会更接近吉尔的样子。”

    这是真心话。很久没踏入父亲的研究室，那里感觉就像是个炼金和魔术的实验场所。刚才零待在里面时，心情一直觉得很不愉快。

    “这样啊？那么，要我跟你约会也行。当然费用都是你出哦。”

    “这是我提议的，当然。”

    “可是，好讨厌……男生跟男生约会……”

    “你不是说在我面前是女生吗？”

    “可是，你说我也可以当男生的。害我很高兴。”

    “此一时也，彼一时也！你的心可以是男孩子，但是，试着打扮成女孩子的模样！这样就可以脱离贞德的魔掌了。”

    “知道啦！虽然很无趣……也没法子了。唉……我的脑子乱死了。”

    噗噗噗。

    紫苑一离开零，就一脸生气地把头浸到浴缸里，开始吹起泡泡。

    “停下来！你是螃蟹吗！”

    “噗噗噗，噗——！”

    隔天早晨。

    零和紫苑为了改变让吉尔和贞德连结在一起的“主仆关系”，穿着便服约会去了。

    零身上穿的是在附近平价商店买来的轻便衬衫和牛仔裤。

    而紫苑呢，虽然已是秋天了，却穿着藏青色的五分裤。细瘦的双脚裸足穿着一双平底便鞋。上次是像水手服一样白底淡蓝色条纹领的长袖衬衫，头上还戴了顶白色的小水手帽。

    “零，你起来了吗？那么，我们出发吧！出发！”

    大概是昨晚也没梦见那个可怕的梦，紫苑一大早就活力充沛。

    “你的打扮看起来还真的有点像女孩子耶。看着你，心里就觉得闷闷的……”

    零用尚未睡醒的声音嘟囔着。紫苑一整晚紧挨着零，害他没睡好。

    “咦，是吗？可是，水手服是男生穿的服装吧？日本的学校真是奇怪，最先叫女孩子穿水手服的家伙，真是变态耶！”

    “唉，仔细想一想，你穿这个还蛮合适的。”

    （嗯？等等。如果我和紫苑真的变成情侣关系，那不就与贞德和吉尔之间的关系不大一样吗……因为，贞德一生保持处女之身，而吉尔也不近女色？两人的关系与现代的恋爱关系截然不同，反而是比较接近宗教信仰的关系。中世纪所谓的“骑士精神”就是这样的。）

    零的脑海里慢慢地浮现出一个邪恶的想法。

    （或许……要解救紫苑和我……那是最快的方法……两个人……那个……就是那个……如果那个的话……）

    不，等等。我只是被欲望冲昏头想歪了。

    零不禁摇了摇头，却被紫苑踩了一脚。

    “你干嘛？”

    “喂，我们已经走到街上了吧？接下来要到哪里约会？”

    零回过神来，发现他们已经来到车站前的闹区。

    哇，糟了！零抱着头，说：

    “这是我……有生以来的第一次约会，踏出光荣的约会之路的第一步，可是我却心不在焉地想事情……而且，还要紫苑做这做那的……唉，我真笨！”

    “喂！‘做这做那’是什么意思？”

    “没，没有，没什么事。其实，这是我第一次约会啦！”

    “那个我刚才就听过了！”

    “所以，呃，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做什么才好。”

    “那种事我也不知道。这是你提议的，所以你要自己好好想一想再决定啊。”

    紫苑说的没错。不过，零太紧张了，所以有些不知所措。说到早上约会……

    “对了，要不要在第凡内吃早餐？”

    “什么是‘第凡内’？可以吃吗？”

    “其实我只是说说看，我也不太清楚。有一部电影就叫这个名字吧。早上九点三十分之前进去的话，好像可以吃到马芬套餐？大约四百元。”

    “我比较喜欢吃汉堡，而不是马芬耶！”

    “一大早就吃汉堡，你真的是剑术道场的女儿吗？”

    “那你住那么大的房子，早上连四百块的套餐都没有？哈哈哈。”

    唉，虽然和平常一样和气融融，但完全不像约会。

    总之，零先和紫苑牵着手去逛商店街。

    如果紫苑是一身学生服打扮，在大庭广众之下就很难牵手，但紫苑今天的服装，看起来倒有点像是男人婆穿着五分裤的样子。

    “嗯，在漫画或电玩中，像这样两个人逛商店，很容易被朋友发现。”

    “那样不太好吧？两个大男生牵着手约会如果被朋友看到的话——”

    “不过，大部分的约会都有牵手。”

    “昨晚都牵了一整晚，今天不牵也没关系！”

    “那个和这个的意义不一样。没有做做样子不行。哦，对了！”

    叫紫苑换穿更有女人味的衣服吧。

    零战战兢兢地走进一家展示着许多少女服饰的时髦服装店。

    店内都是高中女生。店员也是年轻的女性。

    “哇，这家店怎么搞的，都是女孩子！我们快走，我要回去了。”

    紫苑率先显示出对女孩子过敏的拒绝反应。

    “好好。我买件新衣服给你，至少今天约会的时候要穿裙子。”

    “咦？不要，不要。你不要叫我做那么变态的事。”

    “你不要那么大声说会让人误解的话！那不是变态！为了摧毁与男装少女贞德之间的相似律，你现在必须穿女装。”

    （讨厌，男扮女装吗……）

    （我第一次看到真正的BL情侣……）

    （太可恶了。居然强迫不愿意的少年穿上女装……）

    周围的女孩子以零为目标，投射刺人的视线（但有一部分是陶醉的炽热眼神）。

    零发现了。对了，是“女装”（注：日文通常指男生穿女装的场合。）这句话有问题。

    “哇，大家都误会我是变态了！”

    “谁叫你要叫我穿女装。零，你果然很变态耶！昨晚还叫我在浴室穿学生泳装……”

    “安静，安静！”

    零慌张地随手拿了一件陈列在眼前的时髦洋装塞到紫苑的手中。然后，抓着紫苑躲到店里的试衣间。

    “拜、拜托你，你不要大声说那么奇怪的话。我到外面等，你换上这件。”

    “咦？我才不要穿这种有一大堆花边的鲜红色衣服。总之，裙子很恶心。”

    “这只是做做样子。听好！这里和学校不一样，只有我会看见，所以没关系吧？为了不变成贞德，你必须穿女装。”

    “呜……”

    紫苑不知何故脸红地低着头。

    （强迫可爱的男孩穿女装，大概都会有这样的反应吧。）

    零心情很复杂地从试衣间走出来，并拉上门帘。

    不过，只等了几分钟。

    门帘一打开，零就被紫苑拉到里面。

    而且，在试衣间的紫苑，身上只穿着一件内裤。

    虽说是内裤，却不是女生穿的，而是白色的男用平口内裤。

    零瞬间陷入一种（咦，他果然是男的？）的错觉，接着，（怎么可能！啊，情况真是有够混乱……！）立刻闭上眼睛。

    “喂，零！我实在不知道这件衣服该怎么穿！裙子和上衣黏在一起，拆不开耶！”

    “那、那、那是洋装！本来就拆不开！还有，你不要把我硬拖到试衣间！这样，我才真的是变态。”

    “帮我穿，帮我穿！”

    “我、我拒绝！叫店员帮你穿！”

    ……

    两人越吵越凶，零只好设法把店员抓来请她帮紫苑换装。

    费用全部是零买单。

    虽然荷包大失血，但一分钱一分货，效果很好。

    穿着洋装走出店外的紫苑，摇身一变，成了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从服装杂志里飞出来的美少女。

    鞋子也换成红色的高跟鞋。

    头上用细发箍代替帽子。

    店员用像在打量笨蛋的眼神望着他们：

    （打扮成那种浪漫少女的模样……是要参加哪个地方举行的COSPLAY秀吗？）

    不过，这已是零拙劣想像力的极限了。

    因为，零最熟悉的女孩子，只有青梅竹马的那百。

    那百虽然没有男装癖，但她只穿中性的衣服。她觉得裙子和高跟鞋会妨碍打架，百害而无一利。

    而且，其他女孩子在学校都是穿制服。零没看过她们穿便服的样子。

    因此，对零来说“像女孩子的服装”，只有电玩和漫画世界里的衣裳。自己真是有点可悲啊，零不禁在心中泣诉着。

    “女、女孩子大都穿这样的衣服吧？”

    “真的？呜，总觉得超丢脸的……裙子又短又飘来飘去的……好像会看到内裤耶……这双鞋子，鞋跟好高，很难走路。”

    “你不要让人看到你的内裤。因为，你穿的是男生内裤……要不要把内衣也换成女生的？”

    “不要！内裤是武士的灵魂！绝对不要！”

    唉，总比扎上兜裆布好。零也放弃了。本来紫苑穿红色洋装逛街这件事，昨天之前根本是无法想像的异常事态。

    “喂，紫苑。我们牵手吧，把手伸出来。”

    “不要。实在是丢死人了……我……觉得自己被当成女生……”

    “你本来就是女孩子啊！听好，贞德最大的特征，就是男装癖。不从这一点开始切割的话……”

    “唔……我知道啦……可是，我总觉得你的眼神很色耶。”

    “我、我才没有？你的说法有什么根据……”

    “……而且……总觉得来往的男生都盯着我看……”

    的确如此。

    像他这样仿佛从动画世界或法国电影中跑出来的金发美少女，突然降临位于关东郊外这个小卫星都市的黄金镇，只要是男人都会注意到她。

    “嗯，这件洋装可能显眼了一点？不过，你应该很习惯别人盯着你瞧吧？你本来就很引人注目。”

    “好像不太对。周围的视线不对劲……有点令人毛骨悚然……”

    “大概是你不习惯被人当女孩子看啦。好，那么，我们到不会让任何人看见的场所吧。”

    零拉着紫苑的手往这条街唯一的一家综合电影院。

    “电影院里黑压压的，应该很安全！”

    “是、是啊。那么，我们一起去看泰拳的电影‘装得满满的楠普拉！’我想看这一部。”

    零心想：明明很讨厌椰奶，却看泰国电影。

    “好像很好看的样子，不过不行。因为，今天是约会。为了破坏与贞德之间的相似律，所以不能看武打片！看甜蜜的爱情片吧。”

    “什么？我对爱情片没有兴趣。一定很无聊！”

    “我也完全没兴趣，但没办法。因为，这是对抗贞德的策略。”

    “呜，啊！本来我很期待和零一起出来玩的，可是一点都不好玩！”

    ……

    最后，两人看了法国电影“折翼的八头身金发天使”。

    二个小时的播映时间，紫苑绷着脸把头扭向一边，而零不愧是零，因为电影放映中不能讲话，所以只是默默地握着紫苑的手。

    电影的情节让人看得一头雾水。

    故事是说一个欠了一屁股债的无业男子，本来打算在塞纳河投水自尽，一个金发天使却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不仅帮他打倒讨债的帮派分子，还不断地鼓励他，展开一连串连现在的萌少女游戏中也不可能会有的情节。

    ……二个小时，实在让人觉得很漫长。

    “哇，故事真是离谱……紫苑，你醒着吗？”

    “醒着。你一直握着我的手，哪睡得着！”

    “为什么？你不是说握着手就不会做噩梦吗……为什么你那么紧张？”

    “因为，周围一大堆人……我又穿着女生的衣服……总觉得……很不舒服。”

    “真是奇怪的家伙。”

    从电影院出来，两人在街上走了一会儿，争执着接下来要去哪里。

    “紫苑，你一直坐着会累积压力吧。我们去打保龄球好了。”

    “不要！穿着高跟鞋不能自由行动耶！裙子也很累赘。万一动作太大被人看到内裤怎么办。”

    “那要怎么办？还是要买内衣吗？不过，我不能进女性内衣专卖店。”

    “我想回去……无聊死了……无聊死了……”

    紫苑说着沉默下来，步履蹒跚地开始往前走。

    零没办法，也追了上去。

    几分钟后。

    两人好不容易来到黄昏时分的公园。

    零买了紫苑爱吃的棉花糖递了过去，但紫苑气还没消，板着脸，一直没说话。屁股靠在树干上站着不动。

    “紫苑，一整天一直强迫你是我不对。来，打起精神来！”

    “……无聊死了……我真的很期待耶……可是这样子，根本不是我！强迫人家穿裙子和高跟鞋，连跑步都不能好好跑……而且，还被许多陌生男子用奇怪的眼光盯着瞧！我，我只是想和零一起玩而已……！”

    她在哭吗？

    零现在才发现，自己深深地伤害了紫苑。

    我这个混蛋！

    终究只有自己一头热，只有自己觉得很快乐吗？

    因为紫苑穿洋装太可爱了，所以自己才以“要破坏与贞德之间的相似律”的名义，随意地玩弄紫苑？

    心好痛！

    “紫、紫苑，抱歉……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和女孩子约会。那个，是我冲昏头了。”

    “……我也是第一次约会啊！尽管如此——”

    “抱歉，都是我不好。下次就随你高兴好了……”

    “已经没有下次了。我讨厌约会！”

    “是、是吗？”

    “……心里一直很难受……脸又很热……我讨厌这样。和零在一起变得很痛苦！”

    “嗯？你的脸很红，难道感冒了？”

    “不是啦。总觉得……很丢人……”

    “这、这样啊。虽然我不太明白是怎么回事，总之都是我害的。对不起！”

    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零和紫苑都觉得心乱如麻。

    两人都没有发现，紫苑的心情发生了小小的变化。

    或许，零其实已经注意到了。

    不过，他不想承认。

    或许，他想一直和她当个好兄弟。

    如果他再和少女打扮的紫苑在一起的话，好像会破坏什么重要的东西，太可怕了。

    就在这时候——

    告知午后六点的钟声，在宽阔的公园里开始响了起来。

    在灰姑娘的魔法解除之前，应该还有六个小时才对。

    不过，已经结束了。

    “……嗯，那个……总之，我们回家吧，紫苑。”

    “好啊……回到家，我们又可以恢复原来的样子。”

    “对对。没关系。”

    零为了让紫苑放心而点头说道。不过，真的不要紧吗？

    “不会再有陌生男子奇怪地盯着我瞧，对吧？”

    “谁也进不了房子。你放心。”

    零心想：是的，紫苑一直当男生就好了。

    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女生的紫苑”。

    不想把紫苑……交给任何人。

    “……大家都一直盯着我……那样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咦？”

    紫苑，你想说什么？

    “其实，我大部分都是男生。尽管如此，要我学女孩子的样子，看起来很恶心吧？我穿女生的衣服一点儿都不可爱……”

    “咦？咦？”

    “……可是，零，你很想有个女朋友吧？所以，我想今天就一整天当你的女朋友……可是，你并不想要我这么奇怪的女友吧……”

    “你在说什么？”

    “……如果是真的女友就好了……”

    零哑口无言。

    什么？紫苑，你是怎么了？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完全搞不懂。

    因为你太可爱了，所以街上的男生都看呆了。

    你误会了……而且一直忍耐吗？

    为了我？

    想到这里，就令人很受不了。

    “啊，你真是个小傻瓜！你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奇怪。”

    “……什么？”

    “你很可爱！比这城市的任何人都要可爱。你可能是日本最可爱的人了！真是超乎常理！大家只是因为你太漂亮了，所以都看呆了。”

    “咦？没关系，零，你不用使出仆人的拍马屁功夫。”

    “不是的！不过，叫你打扮成那个样子，是我的错。抱歉……！即使你没有特地穿这种衣服，也比任何人还要可爱！非常可爱！你穿男装也超可爱的！你打扮成女孩子的样子太耀眼了，简直是犯规！所、所以，今后你上街的时候，要穿平常的衣服出门。”

    心中的某样东西溃堤了。零揪住紫苑纤细的肩膀，有如怒涛般地说出自己的真心话。

    “……零，零……？好痛，肩膀很痛。不要抓着我。”

    “……啊，抱，抱歉……我，说得太激动了……”

    明明不想破坏重要的东西。

    不行。自己会先毁灭。

    这家伙……犯规。

    零紧紧地抱住紫苑细瘦的身体。

    糟糕，好柔软啊。

    这是现实。

    这家伙并不是梦。

    比贞德的梦更真实。

    紫苑的肌肤，甚至飘来像牛奶般香甜的味道。

    甚至听得到心脏跳动的声音。

    我不想破坏它。

    我想和紫苑永远当个好哥们儿。

    尽管如此，我好像会亲手破坏它。

    “……零，很痛耶。”

    “抱歉，我太用力了。”

    “不是。我的心很痛。好痛，我是怎么了……好可怕……”

    “我也是。可恶……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啊……那百？”

    紫苑叫了一声。

    零不由得回头一看。

    那百提着购物袋，全身僵硬地凝视着这番景象。

    “那百？不，这是，那个……你误会了……误会了……！”

    零说着，心想不管是误会或什么都对吧。

    如果有误会，也只是说紫苑其实不是个男孩子。

    “波吉……你……真的……有那种兴趣……？”

    那是……完全误解了。

    “那、那百，这是有原因的，但我不能详细跟你说明……”

    “为、为什么不能说？为什么叫上、上弦穿成那样……”

    “不是，那个是……这个——”

    巴嗒！

    零想放开紫苑。不过，紫苑不安地双手紧紧搂着零的脖子。

    紫苑……害怕再这么下去，会被零抛到一边。

    好不容易才能见面，零又要从自己的眼前消失。

    虽然心里已被侵蚀了一大半。

    如果在这里放手的话，就无法……

    紫苑突然有这样的预感，所以拼命地想维系这份关系。

    她和那百四目相视。

    被那百瞪了一眼。尽管如此，紫苑也没有别开视线。

    那百的牙齿开始咯咯作响。

    这家伙……是认真的……！

    突然出现。

    打算夺走零。

    明明是个男生。

    “笨……笨蛋，笨蛋……哪有这样……哪有这样的事……！”

    那百转过身，开始跑了起来。

第一卷 5 月是水银，后半夜的丧主。

    那天夜里。黄金镇的夜空中，一轮美丽的明月散发出皎洁的月光。

    容克正踏着月光，前往蜿蜒至山脚下的住宅区。

    满月的今晚，正是容克力量最强的时候。

    容克所操纵的东洋魔法阵、普累罗麻——或被称为曼陀罗的秘术，都是以月光为其能量来源而运作的。

    另一方面，紫苑身上所佩带的村雨，则是由“水”聚积“力量”。

    不过，今夜的天空很晴朗，看不见一片云彩。

    而且，是不合时节的热带夜。

    晚上八点。即使太阳已下山，湿度也只有百分之二十。

    毫无降雨的可能性，气候异常干燥。

    趁着今晚把紫苑引诱到没有水的地方，让村雨所聚积的力量全部消耗殆尽，容克就能取得压倒性的优势。

    因此，必须让另一位战斗力高强的容佛劳觉醒。

    为了打倒紫苑。

    等双方打到精疲力竭时，自己再上场。

    如果紫苑被容佛劳打败最好。即使容佛劳输了，紫苑也会力量用尽而失去战斗力。

    不过，这真的万无一失吗？

    如果在战斗中紫苑的深层心理……无意识地涌出贞德的记忆，或者让贞德的人格觉醒的话——

    自己这么做，不就变成自找麻烦？

    这个可能性很大。

    因为，紫苑挥起村雨战斗，便会提高与贞德之间的相似律。

    而且，还有另一个隐忧。

    一旦战斗拖得太久，现场所有人都会有生命的危险。

    村雨、容克之术……以及即将觉醒的容佛劳的能力都是……

    她们越使出“力量”，越会产生有毒的废弃物。

    燃烧，会产生二氧化碳。取出核能，便会产生放射能。同理，“力量”会产生“毒素”。绿色的“力量”，并不存在这个世界。而且“力量”越强大，所付出的代价也越大。

    （最坏的情况……或许全部的人都会死掉，但贞德复活的时日却可以大幅往后挪。不过，如果我在这里被打败，就无人能够阻止那个计划了。）

    容克走下绿意盎然的山路，踌躇着自己这么做是否真的对。

    不过，她的犹豫立即消失了。

    因为，从山上通到小镇的那条长阶梯的半路上，她发现了对抗了二代的敌人。

    那名男子是个穿着大衣、佝偻着身躯的白发老人。

    皱纹深深地刻在脸上，戴着厚厚的眼镜，并留着白色的落腮胡。

    下巴镶着一个散发红黑光泽的钢制金属板。

    长相很怪异。

    容克停住踏下阶梯的脚步，懊恼地嘟囔着：

    “齐格弗里德……”

    那是老人的名字。

    老人摘下戴在头上的老旧圆顶硬礼帽，向一身黑衣打扮的容克行了一个礼。

    “容克，我们有多少年没见了？你还是那么年轻俊美啊。”

    “这时候你来干什么？难道你想终结从我们师父那一代就开始的正统派之争吗？”

    在欧洲背后的历史，一直连续不断地进行着贞德的复活计划。

    所有魔术、占星术和炼金术的专家们，数百年以来不断地反复进行实验，但那项伟大的计划每次都惨遭失败。

    二十世纪初，由于成功融合人类精神与自然科学的“黑心理学”的出现，突然给那项计划带来了成功的曙光。当然，与那项计划有关的秘密结社和魔术团体，极想将黑心理学界拉入那项计划中。

    不过，当时支配黑心理学界的齐格弗里德的师父拒绝参与那项计划。他预见一旦让贞德复活，这个世界将会毁灭。

    另一方面，黑心理学界的另一个巨擎，容克的师父则转为推进派。容克的师父当时发现了“相似律”，并大加提倡。他为了证明自己发现的相似律而想让贞德复活。

    于是，两派人马决裂，开始了激烈的抗争。

    那时已是古稀之龄的齐格弗里德的师父，在黑暗的对抗中因生命力用尽而辞世。于是，他的弟子齐格弗里德继承了他的遗志。

    不过……第二次大战结束后，两派和解了。

    随着计划的进行，容克的师父发现一旦让贞德复活，这世界的因果律将无法保持，导致无数的“艾斯”流入，使世界步向毁灭之途。继承原本即为反对派大师遗志的齐格弗里德，与战后转为反对派的容克的师父，缔结了停战协定，共同担负起阻止那项计划进行的责任。

    ……不过，实际上，两者从来没有互相协助过。

    曾经激烈战斗过的两个派系，无法拭去彼此间根深蒂固的不信任感。

    容克的师父临终前交代她“务必阻止计划，改正为师的过错”。不过，齐格弗里德完全没有助容克一臂之力，只是静观事态的发展。就在彼此互相仇视，袖手旁观之下，那项计划终于要成功了。

    如今，这个世界即将毁灭。

    尽管如此，事到如今——

    他为何又出现？

    “齐格弗里德，如果你想妨碍我的话，我就在这里把你解决掉。”

    “我哪会妨碍你。我只是想当历史的见证人而已。”

    “你打算袖手旁观吗？不想弄脏自己的手。这就是你师父的信念啊！”

    “彼此彼此。太相信自己的能力，随便乱出手，只会让事态更加恶化，这就是你师父的坏习惯。今晚结果就会分晓。”

    “家师参与那项计划，完全是为了证明相似律的存在。齐格弗里德，虽然你们并不认同家师的学说。不过，完成黑心理学的，却是家师。是家师发现了相似律，从而证明这世界是一个巨大的‘精神体’。”

    “因为那个发现，所以这世界现在正面临灭亡的危机吧？你的师父提出了比核子武器更具毁灭性的终极黑魔术，也就是让这世界毁灭的秘术。所谓伟大的智慧，必须隐而不宣。你的师父和美国那些原子物理学家一样轻率。”

    “住口！让开，齐格弗里德……你不让路的话，当场杀了你！”

    “‘如今我成为死神，世界的毁灭者’（注：此外印度教圣典《簿伽梵歌》中的一句话，美国的原子弹之父奥本海默亦曾引用过。）吗？我只是个旁观者，你尽管过去。”

    齐格弗里德重新戴上圆顶硬礼帽，拄着拐杖开始走下阶梯。

    容克想了想：或许就像齐格弗里德所说的。

    也许自己胡乱出手只会让事情更加恶化。

    尽管如此，还是得做。

    容克要为敬爱的师父而战。

    为了那个在临终前仍不断责备自己，一直后悔参与贞德复活计划的师父。

    绝不让师父成为“毁灭世界的罪人”。

    我要扭转历史！

    齐格弗里德用老鹰捕捉猎物般的锐利眼神，一直观察带着决一死战表情通过自己面前的容克身影。

    此时，在零的家里。

    紫苑和零正在厨房兼餐厅里吃着海鲜咖喱饭。

    紫苑最爱吃的食物，是放了许多去壳大虾的零的特制品。

    不过，两人完全不想讲话。

    餐桌上的气氛，就像彻夜守灵似地鸦雀无声。

    原因，当然是因为今天的约会。

    紫苑认为如果零喜欢，自己可以只在零的面前扮女孩子——在今早之前。

    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我还是我。所以，两者都一样。

    当然，要紫苑以女生的身份上学，让大家把她当成女孩子，绝对免谈。因为从以前到现在，她一直都是被当成男生养育的。

    不过，只有零例外。

    零是自己唯一的表哥，而且——

    “……我以为我们就像真正的兄弟一样……”

    所以，紫苑相信不会因为“弟弟”变成了“妹妹”而有什么改变。

    尽管如此——

    对于穿着裙子的紫苑，零的态度、视线和语气都和以前不太一样。

    而且，紫苑的内心也是。

    觉得彼此之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微妙距离感。

    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原以为可以一直一直这么要好。

    比真正的兄弟还要更亲。

    如果能再跟零一起生活，该有多快乐啊！那原是自己一直梦寐以求的生活。

    所以，在黄昏的公园，紫苑决定忘记这一切，让时间回到过去。

    尽管如此——

    那百出现的时候，紫苑却不由得——

    抱住了零。

    身体和内心不由自主地变得很热。

    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我讨厌……这样……”

    紫苑低语着。

    零也很后悔。为什么自己要做出那么轻率的举动？

    比起贞德会不会复活这件事……

    （我只是想看到紫苑的笑容而已。）

    那百出现时，紫苑突然搂住自己的脖子。

    我们已经不能当要好的表兄弟了吗？

    当时如此认为的零，想推开抱着自己的紫苑。

    不过……他做不到。

    只能抑制发抖的双手不去搂住紫苑的肩膀。

    那时，两人的关系，好像有什么被破坏了。

    “……我不是零的弟弟……”

    “……那是……”

    “因为弟弟变成妹妹，哥哥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不过，零，你变了。你看我的眼神……好像在看陌生的女孩。你的眼神好恐怖……讨厌、讨厌，我讨厌那样的零。”

    “都是我不好。你……被那百看见的时候……为什么要搂着我？如果是弟弟或妹妹的话，应该不会做那种事吧。那百以为你是男生，但你为什么要做出那种会让人误解的事？很不像你耶。紫苑，你的个性应该更爽朗、更天真浪漫、更白痴才对……那个样子，就好像……”

    就好像爱嫉妒的女孩子不是吗？

    正想这样讲，又慌忙地把那句话吞了回去。

    刚才……我到底想说什么啊？

    笨蛋，大笨蛋！

    已经搞不清楚了。

    我到底是喜欢当女生的紫苑呢？

    还是，喜欢当笨弟弟的紫苑？

    不过，那时……我不希望紫苑改变。

    我喜欢现在这个样子的紫苑。

    不过，那是……什么样的“喜欢”呢？

    我自己也不知道。

    “……”

    紫苑眼睛看着下面，微微发抖。

    （我是怎么了？）

    自己应该很讨厌零用看女孩子的眼光看着自己才对。

    尽管如此，一想到零会被那百抢走，就觉得很恐怖。

    心里想着，绝对绝对不要把零交给她。

    那样子，不是我。

    ……我不想当零的女朋友。那种关系，总有一天会结束。恋爱终究会走到尽头。一旦结束，被零讨厌的话，自己又要……变得孤零零的了。

    明明很想一直和零在一起。

    可是，自己却做出会破坏彼此关系的事。

    不，今后也一定会再犯。

    只要和零在一起，自己一定又会重蹈覆辙。

    “我要去睡了……从今天起我要在自己房间睡，你不要进来！”

    咖喱饭没吃完，紫苑就离席了。

    零突然回过神来，叫了紫苑一声：

    “紫苑，你一个人睡会梦到那个梦吧？不要单独睡！”

    “……没关系……”

    “如果又梦到怎么办？你的意识可能会被贞德夺走。”

    “我已经不在乎了！我不想和你一起睡！你不要再碰我！”

    “紫、紫苑。”

    “讨厌！我讨厌你碰我，讨厌你对我温柔，讨厌你对我微笑！因为我觉得很痛苦！心里很痛，很想哭！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欺负我？零……最讨厌了！”

    紫苑跑走的那一刹那，与零四目相视。只有那么一瞬间——

    （我不想当女孩子。）

    紫苑的意志化为声音，直接在零的脑海中回响着。

    被单独留下来的零，叹了口气，往地下室走去。

    反正今晚是睡不着了。

    况且，现在不是苦恼的时候。

    为了不让紫苑变成贞德，这时候他必须坚持到底。

    潜入地下室，彻底调查父亲的资料。零这么对自己说。

    在地下室。零在电脑荧幕上浏览父亲的研究资料，并在脑中整理目前已经明白的事情，然后推测今后可能会发生的事。

    （刚才……紫苑的声音在脑海里回响着。那……或许是不祥的征兆。）

    把紫苑当作相似素体的贞德，以及把自己当做相似素体的吉尔。

    两人的意识慢慢地开始互相混合。

    这世界的所有现象都被肉眼所看不见的相似律连结着，也就是说每个人的精神其实在某个地方都有联系。当然，过着普通生活的人的意识，并不是以那种非科学的形式与他人的意识相连结。

    不过，作为相似素体的这两人，正逐渐地被死者夺走精神。

    首先，所谓“死者的精神”，本来就存在于某个地方吗？

    应该没有物理性的实体。因为，看不见。

    如果是这样……那死者的精神，是存在于这世界以外的其他世界吗？

    （容克说艾斯是从其他次元的世界进来的，而这个世界会因它的出现而毁灭……难道死者的灵魂就是艾斯？）

    零依序打开光碟片中的档案资料，不断地把资料印在眼底，也就是速读。这是与喷水绝技并称的零少数的专长之一。

    让眼球高速移动，将深印在视网膜的视觉情报直接送进大脑。并不是阅读文字，只是把情报抽出来进行记忆。

    那是不到三分钟即可将一本笔记的内容整个背下来的能力。

    由于使用这项能力既疲累且头痛欲裂，所以之前只有为了缩短考试温习的时间才会使用。考试前只要花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速读从满仁那里借来的笔记，通常都可以考及格。

    这不是单纯的速读，而是严酷的作业。

    不过，现在正是全力使用这项能力的时候。

    本来花好几个月也查不完的庞大资料，零打算熬夜把它全部记下来。

    零强忍着恶心和头痛的感觉。

    没有时间了。一定要保护紫苑。

    不晓得自己的脑袋会先坏掉，还是紫苑的心会先碎掉？

    不过——

    “……可恶……没有……没有村雨的资料……”

    即使把光碟中的档案一个个打开，也没有村雨的资料。而且，贞德复活的资讯，连个鬼影子也看不到。

    （也对啦！父亲不会把那种东西放在会被儿子看见的地方……嗯？这是……）

    疲累至极的零，捂着嘴，忍着恶心的感觉，在房间里翻箱倒柜地找寻有无隐藏的资料。然后，他终于发现黏贴在架上隔板背面的光碟片。看起来很像初期款式的光碟，为了防止刮伤而放在盒子里。

    “就是这个吧！里面一定有什么重要的资料……啊……”

    零觉得双眼刺痛。

    看了一下镜子，发现眼尾流出红色的泪水。

    似乎不仅伤到视神经，连血管也受损了。

    零的视力原本就很差，那是因为小时侯不知道使用这项能力的危险性，所以乱用而伤到了眼睛。

    （再看下去的话……或许会失明……）

    唉。

    如果以后紫苑不再对自己微笑——

    ……那跟看不见东西没什么两样。

    零把CD-R从盒子里拿出来，放进电脑的磁碟机里。

    不过——

    “……有设定……密码……？”

    密码——

    父亲使用的密码。我想想看。生日的日期吗？唉，我不知道父亲的生日。那么，名字？不对。自己的生日？也不对。会是什么呢？父亲喜欢的东西？我不晓得。自己几乎没有关于父亲的记忆，连父亲的脸也忘了，已经有好几年没见过面了。贞德吗？不对。吉尔吗？也不对。

    零把最后的希望寄托于——

    《shion》

    试着打进去。

    ……不对。

    无法解除保护程式。

    “可恶……证据明明就在眼前……！”

    没办法吗？就这样茫然无知，让紫苑一直伤心。最后紫苑变成贞德，然后这个世界走到尽头？

    都是我害的。

    我……

    好想看到……紫苑的笑容……

    好想再看一次。

    无论如何。

    ……零的指头随意地打着。

    《fountain》

    ……

    ………………

    零——

    破解了保护程式。

    收录在那片光碟中的档案里，有村雨的设计图以及关于村雨和妖物的资料。

    “……果然……村雨是父亲设计的……”

    在档案里，把村雨从水中所聚积的能量称为“奥尔根”。

    也就是所谓的“生命能量”，就像被称为“气”或“灵气”之类的东西。这世界到处都有奥尔根，特别是从水中聚积的效率最好。

    妖物……容克称为“艾斯”的那个怪物，是不具有物理性肉体的奥尔根团块。村雨是为了消灭被紫苑引来的妖物而制造出来的。

    （父亲依旧是那个疯狂的科学家。别给紫苑那么奇怪的东西嘛……）

    不过，从这里开始有点问题。

    聚积在村雨内的奥尔根，一旦在战斗中作为能量消耗掉的话，会产生称为DOR的有害物质。村雨是一种既可把本身所储存的奥尔根作为能量的来源，也能把形成妖物的奥尔根转换成DOR，一举将其消灭的武器。村雨能斩杀的，并非只有妖物。充满在人体内的奥尔根，村雨一刀即可让它消耗转换成DOR。而体内的奥尔根被夺走的人类，生命力也会被夺走，最后衰弱而死。虽然村雨没有刀刃，只能用刀背砍，对人体来说却是致命的武器。

    （因此，叔叔才叮嘱紫苑“绝对不可砍人”。）

    而且……大量产生的DOR会在高度较低的大气中形成浓重的黑云。当这个DOR云超过一定的质量时，便会坠落到地面。凡是碰触到它的人类或其他生命体，其体内的奥尔根会全部被夺走，因而死亡。

    （……也就是说……村雨如果只是用来收集奥尔根，它是无害的东西，不过用来战斗的话，刀内大量的奥尔根就会转化为DOR……而产生毒云……反过来杀死……紫苑吗？）

    虽说是为了保护紫苑免受妖物的侵袭，但怎可叫紫苑拿那么危险的东西！

    （臭老头到底有何居心？）

    总之，那项计划的目的，恐怕就在于此。

    贞德复活，会产生无数的妖物。妖物增加越多，因果律会受到越多破坏，时间和空间也会变得不稳定。因此，如果对妖物坐视不理，人类文明就会瓦解。紫苑之所以持有村雨，也是为了在那些妖物实体化之前把它们消灭吧。不过，大量出现的妖物一旦全被歼灭，DOR云便会覆盖整个地球，最后……人类还是逃不过灭绝的命运。

    叔叔把父亲开发的村雨交给紫苑，叫她为守护人类免受妖物之害而战斗。不过，妖物之所以会出现，却是因为紫苑的存在，而紫苑迟早有一天会被贞德夺走精神意识而成为消灭人类的最危险兵器。

    紫苑的身世未免太残酷、太悲惨了。

    （所以，容克……才要置紫苑于死地……）

    越是调查村雨的秘密，越是令人火大。到底是谁让紫苑背负那么残酷的命运？为了什么目的？

    （……尽管如此，紫苑却是那么开朗活泼地长大。）

    无忧无虑的，好像没有任何烦恼。

    这是她与生俱来的个性吗？

    还是因为叔叔呵护着紫苑长大的缘故？

    （……我……居然深深伤害了那么开朗、天真无邪的紫苑……）

    对紫苑来说，比起和艾斯战斗，比起得知自己的身世——

    不能和我成为要好的表兄弟，更让她感到难过吧？

    （……对不起……紫苑……我一定会找到守护你的方法。）

    零继续贪婪地调查剩下的档案。普通的阅读来不及，只好忍着脑袋像要被烧掉死的痛楚，持续地把影像深印在视网膜上。眼睛和鼻子都流出热热的鲜血了。

    不过……到此为止——

    并没有发现任何重要的事。

    “可恶！没有记载任何关于贞德复活计划的资料……！”

    父亲真的和贞德的复活计划无关？

    或者父亲有参加那项计划，而把重要的情报隐藏起来？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又大意地将关于村雨的资料留在儿子身边？

    “一堆迷团。混帐……！”

    零心烦气躁地正想站起身来。

    但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咦……？”

    零发现，并不是世界在旋转，而是自己的身体在打转。

    脑神经好像全被烧焦了。站起来的讯息，无法传达到身体的肌肉。

    “这样啊……大脑已经不行了……用脑过度了……”

    像我这样的笨蛋，实在不适合太逞强。

    脑神经受的伤好像比自己所预期的还要严重。

    （简直就像漫画一样。）

    零的身体从椅子上滑落。

    整个身体埋在崩塌的光碟堆里。

    在零失去意识的那一瞬间之前，心里只担心着紫苑。

    距离零的家约走十分钟路程的住宅区。

    在这个住宅区里的一间，就是那百与家人居住的三房一厅的住家。

    那百目击零和紫苑约会后，不由得从公园逃了出去，把自己关在房里。

    晚餐也没吃，抱着青蛙布偶蹲坐在床角。

    因为情况太混乱了，连她自己的思绪也很乱。

    为什么紫苑会穿着红色洋装和零在一起？

    是零叫紫苑穿女装的吗？

    起初还以为是恶作剧。

    紫苑是不是因为玩什么处罚游戏而被迫作那种打扮？

    不过，不是。

    紫苑用憎恶的眼光瞪着那百，并且以自己的意志搂住零的脖子。

    （零是我的！我不会给任何人！）

    紫苑的声音直接在那百心中响起。

    他的意志仿佛刺穿了那百的心脏。

    ……虽然他们是男生。

    那样很变态耶。太奇怪了。

    与自己青梅竹马的零，也是这样吗？

    不过——

    没想到自己会因这么一点小事就惊慌失措。

    那百私底下原本就很爱看BL小说。

    甚至有点憧憬“男孩子之间的恋爱”。

    她本来就很后悔自己生为女儿身。

    甚至很不讲理地抱怨母亲——

    为什么不把她生成像零那样的男孩子？

    不管她再怎么累积修炼格斗技的经验，还是赢不了块头与肌力略胜自己一筹的男性格斗家。

    即使是像零那样没锻炼过的无能之辈，也能轻易取胜。

    以总体来看，结果还是赢不了男生。

    输给生下来就是男生、没怎么锻炼的家伙。

    不过，比起那种事，更令人错愕的是——

    零居然被一个男孩子抢走。

    这样，自己到底还剩下什么？

    （我并不是喜欢零……本来就知道我们青梅竹马的关系总有一天会结束……但我有预感，那时也是自己的……快乐童年结束的时候吧……可是……没想到，居然是被一个男生……被上弦给终结掉……以那样的形式……）

    零、和尚、那百，总是形影不离。那百希望至少高中毕业之前，都能这么天真无邪地生活。她不想看到男女之间那种令人作呕的关系，即使是十几岁的孩子之间也是一样。她不想沾染像父母那样恶心、肮脏的男女关系。他们每天不断重复丑陋的争吵，质问对方搞外遇或红杏出墙，却没有勇气离婚，只是因为习惯和欲望而在一起。她不想变成那么污秽的大人。想和男生站在相同的立场……想和零一样。不过，自己的身体从国二的时候逐渐开始有了变化。胸部大了起来。啊，自己就要变成女孩子了！再这样下去，她会变成像母亲一样的女人，想到这里就很绝望，也曾经矛盾过。尽管如此，零依旧没变，一直都是自己的好友。

    尽管如此——

    （……零……并不是喜欢个性像男孩子的女生……只是喜欢上弦而已……从一开始就是……！）

    那百并没有流泪。

    小时候，父母在商量离婚时，曾为了自己该归谁而大吵一架。

    “这个孩子你带走，谁知道她的生父是谁！其实居待月才是这孩子的父亲吧！”

    “是你的种！你自己养！”

    那百意识清醒地躺在被窝里，紧咬着枕头，一声不响地忍耐着。

    虽然那时她还很小，但直觉地感到如果被父母察觉自己正在偷听他们谈话，他们三人就无法再一起生活了。

    因此，只好牺牲自己，咬着牙拼命忍耐，继续假装睡觉。

    ……那天晚上，那百决定“以后不再哭泣”。

    （……唉。我总是犹豫不决。礼拜一又得跟他们在学校碰面。）

    不过，不晓得要用什么表情和他们打招呼。

    我又没有女性的朋友。

    因为和她们在一起，连自己也会慢慢地变得有女人味，太恐怖了。

    其他男生又把我当女孩子看待，避之唯恐不及。

    我只有零与和尚两个朋友。

    ……尽管如此，怎么办？

    （怎么办？）

    咚，咚。

    窗外响起轻敲窗户的声音。

    咦？

    这里是三楼耶？

    很怕怪物的那百，瞬间整个身体缩成一团。

    紧抱着青蛙布偶，闭着眼睛不敢看。

    “我已经敲门了，请让我进去。”

    一个毫无感情、冰冷的声音说道。

    那是从来没听过的声音。

    雌雄莫辨的，无机质的声音。

    “……什、什么？你是谁？”

    “我是容克。而你，是容佛劳系列中的一人。”

    那百睁开双眼。眼前出现一个有着耀眼的红色眼眸、宛如洋娃娃的美少女的脸蛋。或者是，少年？

    “不好意思，没时间召唤其他的容佛劳。具有能够打倒紫苑、阻止计划进行的能力的，只有被选中的容佛劳。罗亚尔，你要当牺牲的棋子。”

    “……打倒……上弦……？谁是罗亚尔？”

    “释放你无意识中的憎恶，然后，增幅！”

    在那百昏迷之前，容克的手掌已先贴在那百的宽额上。

    “月是水银，

    后半夜的丧主。

    汝自人格分离，唤醒汝影，

    完成灵魂的黑化。

    汝身需慈悲的施舍，

    知汝身为须被爱的敌人。

    觉醒吧……容佛劳！”

    那百的右肩一阵剧烈疼痛。

    从懂事的时候就埋在右肩的矿石，开始发出红光。

    “……住……住手……助手……！”

    “……活性……！”

    有人呼唤我。

    不去不行。

    （要解救奥尔良。）

    我听得到声音。

    与以往的梦不一样。

    我还没有被捕。

    手中握着宝剑。

    在菲艾里波瓦教堂的地下，埋着为我而生的圣简。

    不过，我明白。

    这只是一把剑。

    不具任何力量。

    也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那并不是天使的声音。

    只不过是我的自言自语。

    然而，我已经无法再回到都雷米。

    我知道自己的命运。

    因为，我每晚都在梦里见到。

    自己无法活到二十岁。

    剩下的生命，大约还有一千个日子吧。

    即使如此，我还是穿着发亮的银白铠甲，跨上了马。

    （贞德，你要拯救法国。）

    然后，穿过森林。

    虽然明白前方等着自己的，是毁灭。

    解救奥尔良，迎接王子到兰斯举行加冕。

    因为，只有在法国举行过加冕礼的人，才有资格成为真正的法国国王。

    不过，那又怎样？

    我是为了谁做这种事？

    即使做这种事，也没有人会称赞我。

    连零都不会感到高兴。

    零不希望我拿起剑战斗。

    ……不行。

    梦与现实的界线，变得暧昧不明。

    贞德不可能知道自己的命运。

    是的，我不是贞德。我是紫苑，上弦紫苑。

    谁知道法国！

    现在是西元几年了？

    这里是黄金镇吧？

    （……如果零握着我的手睡就好了……）

    虽然很后悔，但已经来不及了。

    意识开始被侵蚀。

    已分不清是不是梦了。

    抬起头，仰望着夜空。

    苍白的满月。

    啊，天空看起来很不对劲。

    月亮——月亮缩小了。

    我想起了父亲大人的遗言。

    “绝不可以到零那里。去那里，会有不幸等着你。

    去那里，你会挥着村雨直到力竭倒下。

    即使这样，你还是执意要去的话，我不会阻止你……

    那是你的命运吧。”

    我无法抗拒自己的心声。

    我想到零身边。

    我不要孤零零一个人。

    我想和他一起生活。

    就只是这样而已，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紫苑睁开双眼。

    发现自己站在黄金学园巨大操场的中央。

    这个操场和一般学校操场的尺寸完全不同。

    那是可以同时举行橄榄球、棒球和足球的，规模宏伟的硬质沙地。

    在操场的中央，紫苑身穿纯白的学生制服，腰间佩戴着村雨。

    照明已经熄灭。在黑暗中，只能借着月光看到对方的身影。

    “唔。”

    ……突然刮起一阵沙尘暴。

    紫苑不由得用袖子保护自己的眼睛。

    此时，一个应该打倒的敌人从雾蒙蒙的沙尘中缓缓现身。

    敌人身穿网眼薄衫，加上黑色紧身裤的机能性衣服，容貌看起来有点面熟。

    “……那百……？”

    怎么可能？

    为什么？

    不是容克吗？

    为什么那百会出现？

    自己还在作梦？

    难道是因为不想被那百抢走零，所以才作这种噩梦？

    无法拔刀。

    即使对方是容克，也无法下手。

    零不在身边，就办不到。自己无法和别人战斗。

    “……”

    “那百，为什么……你还在气傍晚的事吗？”

    那百没有回应。

    她的视线飘忽不定。

    好像大脑处于熟睡状态，像梦游症一样半夜爬起来走路的样子。

    （对了！那百受容克操纵吗？）

    那家伙会使用奇怪的催眠术。

    在社团教室被袭击时，容克只瞪了零一眼，零就动弹不得。我自己也无法从被白雾包围的教室逃出去。那是一种障眼法。容克的本尊一开始就隐身在某处。挨了我一刀的容克的影子，只不过是她的影子罢了。

    “容克，你出来！靠自己战斗！”

    “……上弦……”

    那百嘀咕了一句。

    “我不准你把我想要的两样东西全拿走。”

    “两样？”

    “你身为男生，还想抢走零。我……不管哪一样……都无法拥有。”

    “那百，你在说什么？赶快醒来……”

    “你就在这里烧死。烧成灰烬吧。”

    一道红色的火焰从那百的脚下席卷过来。

    那道火焰随即向仅站在数公尺外的紫苑的身体飞窜而去。

    就像发生爆燃一样。

    红色的火焰，宛如在地上爬行的火龙一般，螺旋状地被吸引到紫苑那里去。

    “……这是……？”

    容克的法术吗？

    紫苑跳开了。

    跳开的同时，她拔出村雨往伸着长长火舌逼近的火焰横砍一刀。

    不过，那道火焰像是拥有自己的意志似的，迂回的避开村雨的刀锋。一边避开村雨的攻势，一边持续在沙地上疾行，企图缠住不断高速奔跑的紫苑的手脚。

    “对了！这是……”

    这并不是普通的火。

    是从那百的身体里窜出来的火焰。

    “那百是操控火焰的容佛劳，是与你最为相克的对手。就像水和油一样。”

    容克的笑声从操场的某处传来。

    她果然隐身在暗处观看。

    “为什么？为什么那百……容佛劳，到底是什么？”

    “你认为只准备相似素体，死者就能复活吗？想让贞德复活，需要大量的牺牲品。而这个牺牲品就是容佛劳。如果你不想变成贞德，就杀了那百。你只要把容佛劳一个一个杀掉，就可以延缓贞德复活的时间。”

    “开什么玩笑，那种事谁做的出来！”

    “那么，你就乖乖地受死好了。为了拯救世界，自我牺牲吧。”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为什么我得死……！我只是想和零相亲相爱地生活在一起……为什么……！”

    紫苑哭喊着。自己又没有碍着谁！

    “我又不是贞德……！我不知道什么计划！让那百……恢复原状！”

    原本隐隐散发出乌黑光泽的村雨的刀身，开始发出青白色的光芒。

    那道光芒在紫苑奔跑过的黑暗中留下细长的残影。

    紫苑挥舞化作青色火焰的村雨，向穷追不舍的火焰劈了下去。

    青色火焰和深红色火焰互相撞击，溅出一堆火花。

    击中了。

    接着，站在稍远的那百，突然双膝跪了下来。

    “……啊……！”

    连那百本人也会受伤吗？

    紫苑瞬间犹豫了一下。

    就在紫苑停手的同时——

    有一匹妖物从紫苑背后飞奔而出，正要袭击蹲在地上的那百。

    糟了！紫苑啧了一声：

    “为……为什么要袭击那百？到底要干吗，住手！”

    （我……因为伤心……因为哭泣……所以把妖物呼唤了出来！）

    刚转来黄金高校的那一天——

    在顶楼看到那百和零很要好的样子，瞬间感到一股从来没有过的哀伤。

    才这么想，妖物就出现了。

    那时，妖物是……

    想袭击那百。

    就像代替自己在内心呐喊（你不要和零那么亲密）的黑暗意志所执行的命令一样。

    （我……必须一直保持笑容！）

    速度比紫苑还快的妖物，就要到达那百的身边了。

    不过——

    消失的火焰又开始炯炯生辉，像在保护主人似地迅速退到那百的脚下。

    噗咻！

    火焰把没有实体的妖物卷进旋涡中“烧掉”了。

    那百也在操控奥尔根。那百所操弄的火焰，是奥尔根之光。

    火焰完全被收回脚下的同时，那百也站了起来。

    然后，口中念念有词。

    那是咒语。

    “对那百来说，火焰之术只不过是游戏。她真正的能力是——退行催眠。”

    是容克的声音。

    “……退行……？”

    “这是一种能追溯到超越个人的人格与意识的遥远过去的催眠术。也就是说，让进入你无意识之中的贞德她的记忆真实重现的幻术。”

    不行，不可以看那百的眼睛。

    紫苑本能地如此体悟时，已陷入幻术之中。

    被压抑、封印起来的过往记忆，重新被挖掘了出来。

    展现在自己眼前的“现实”空间，逐渐被覆盖上一层云雾。

    取而代之的是，幼时的情景，开始直接映在紫苑的视网膜上。

    从下，自己就和其他男孩子不太一样。

    身材瘦小、头发和瞳孔的颜色也和周遭的小孩不同。

    个性也很懦弱。

    最喜欢和布偶一块玩。

    大家都说自己像个女孩子。

    外出时，不晓得可怕的怪物什么时候会出现。

    而且，只有我看得见那些怪物。

    所以，我交不到朋友。

    就在这样的某一天，父亲大人带着我，到远方的亲戚家过暑假。

    那个亲戚的家里，有一个戴眼镜的小男孩。

    原以为自己又要被欺负，刚开始的时候很害怕，可是——

    那个小男生对我很温柔。

    “真拿你没辄。那么，我来保护你好了。所以，你放心，不要哭了。”

    他如此安慰我。

    听说他是我的表哥，虽然我们才第一次见面，但感觉就像真的哥哥一样。

    “……真的？”

    “对。君子一言为定！”

    那时，突然有一个陌生的影像映在我的脑海里。

    那个影像，是年纪稍长后的我，穿着白色的铠甲，还有一个陌生的男人向我跪拜。

    我会永远当你的仆人，永远守护着你。

    那名男子这么说着。虽然讲的是外国话，但不知怎么的，自己就是知道对方的意思。

    我也——

    我也希望零能够说出同样的誓言。

    如果能够永远和零在一起的话——

    我想，我就不会再怕妖怪了。

    “那么，那么……你可以当我的仆人吗？”

    “仆人？那是什么？像骑士的人吗？”

    骑士是什么？

    虽然不太明白，大概就是仆人吧。

    我就随便点了点头说：

    “嗯，很类似哦。”

    “好，那么，我愿意当你的仆人！（握拳）”

    “那么，你敢打勾勾发誓吗？”

    “好，没问题！”

    “你敢发誓‘零一辈子都要当紫文的仆人’？”

    “‘一辈子’有点久耶。”

    “那‘永远’也可以。零要永远当紫文的仆人？”

    “‘永远’是什么意思？算了，我发誓就是了。”

    幸福无比的时间，不经意的到访。

    真希望这一刻能够一直持续下去。如果时间能就此停止就好了。

    “……谢谢你……！我好开心……！我不会再害怕了吧？”

    “我不知道你在害怕什么，但已经不要紧了！我会当你的仆人，守护着你！”

    “太棒了！”

    ……

    ……永远守护我。

    吉尔在奥尔良明明如此向我发誓。

    我正要登上法军固守的城堡时，被敌箭射中。

    那支箭，射穿了白色的铠甲，深深刺入我的胸膛。

    当我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间为了攻城战所设置的阵地后方的房间里。躺在一张木造的便床上。

    我应该要解救奥尔良的啊！

    因为，我听到脑海里的“声音”说：只有我才做得到……所以，我离开了都雷米村，舍弃了父亲他们，来到了这里。

    尽管如此，为什么我会受伤倒下？

    好痛，好痛，好痛。

    心脏破碎了。那支箭，贯穿了自己的心脏。

    双眼凝视着摇摇晃晃的天花板，泪水不断地夺眶而出。

    我是因为伤心难过而哭泣？或者，只是濒临死亡的身体擅自流泪？

    我只明白一件事，自己就快要死了。

    我……并不是天使所选中的……救世主……

    只是一个爱幻想的乡下姑娘。

    只不过是一个分不清梦与现实的笨女孩。

    我知道。很早就发现了。当我第一次亲眼目睹人类真的在互相残杀的那一刻，就已经大梦初醒了。

    再也听不见……天使的声音了。

    不过，许多士兵相信我是真正的救世主，而跟随着我。

    所以，我只好继续扮演下去。

    虽然心里很害怕、很想哭，还是要忍耐，继续战斗。

    因为我觉得，如果能让那些相信我的人团结在一起，或许真的可以解救奥尔良。

    不过……

    ……我果然……只是一个平凡的乡下女孩……

    对不起，大家……

    对不起，欺骗了你们……

    对不起，让你们互相残杀。

    “贞德！你不能死，不可以死！”

    是谁的声音？

    啊，那是担任我的护卫的，吉尔的声音。

    一开始就看穿我是个冒牌货，不好好地跟我讲话的那个，布列塔尼的贵族。

    即使我骗得过那些和自己同样无知的拉·伊尔他们，也骗不过法国最博学多闻、聪明绝顶的真正贵族。

    他不是很讨厌我吗？为什么……

    ……吉尔，你为什么在哭呢？

    “贞德，我错了！请你原谅我！”

    “……吉尔……你在哭吗……？”

    “……我讨厌女人，一直很轻视她们。祖父为了对方的财产，硬逼我结婚后，我也没碰过妻子一根汗毛，对她不理不踩。不过，其实……从小与我有婚约的人都一个接着一个死去。就像受到诅咒似的。所以，我很怕去爱女性。”

    “……你在说……什么……？”

    “于是，我关在自己的城堡里，专心研究魔术和炼金术。不过，其实我，很想爱人。”

    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

    我都已经快死了耶！

    真让人有点生气。

    “贞德，你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其实你既没有受到神的恩宠，也没有被授予拯救法国的使命。尽管如此，你仍独自一人突击英军。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有这般傲人的勇气，也是第一次了解到，独自被钉在十字架上耶稣的苦心。你为了拯救法国人民，献出了自己的生命。而我们这些法国贵族，却逃避眼前的战争，除了争权夺利之外，其他事一概不管。尽管如此，你如此年轻——”

    “……可是……我中箭了……”

    “是的，你太软弱了。所以，我……发誓要永远对你忠贞不二。我想当你的仆人。一直守着你。”

    他吻了我的手背。

    心里变得很暖和。

    原以为他是个装腔作势、讨人厌的家伙。

    其实他的眼睛是这么的温柔。

    “……谢谢你……可是……我好像不行了……”

    “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会用这个，让你的心脏恢复生气！”

    吉尔从胸口掏出一个像是人的形状的树根。

    “这是欧洲大陆唯一的一珠，真正的曼陀罗草。里面封印着很厉害的魔法。我要把它磨碎注入你的心脏，这样就能治疗你受伤的心脏，以后你也绝不会再受伤。即使遭到火噬，也无法再度伤及你的心脏。”

    “那是……安慰我的话吧……”

    “贞德，绝不可以对任何人说出曼陀草的秘密。因为，会被人当异教徒告发。”

    他是说真的……吗……

    啊，意识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必须趁现在把话说完。

    “……吉尔……我只是……想像男孩子一样，骑着马驰骋在草原上……可是，我分不清梦与现实……我没有值得你崇拜的地方……”

    不是，自己并不是想说这个。

    ……我……找到了比耶稣……更重要的人……

    “你的梦想，我会让它实现。我永远都是你的仆人。”

    ……

    ……然后，我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又再度披着铠甲，奔向奥尔良攻防战的最前线。

    我独自一个人在战场上奔驰，一直挥舞着旗帜。挥着那支白色的旗子。

    拉·伊尔、巴塔尔、亚兰森和吉尔，为了保护我也紧追在后。

    他们后面跟着许多士兵。

    那天，奥尔良攻破了。

    尽管如此——

    他明明发誓对我永远忠诚。

    可是，吉尔的妻子生了一个女婴。

    取名叫玛莉。

    吉尔辩称“那是他弟弟的孩子”。

    骗人！

    我不再接近吉尔。

    叛徒！

    ……一开始就不可能有结果的恋情。

    两人的身份相差悬殊，吉尔也已经结婚了。

    而且，那时吉尔已晋升为法国元帅。

    另一方面，我在巴黎打了败仗，慢慢地被揭开假面具。

    再也没有人理睬我。

    不，是我从大伙那里逃了出来。

    ……因为，看到吉尔就很痛苦。

    我绝望地带着少数的私人军队前往康白尼。

    然后，我被俘虏了。

    被俘虏的时候，我身上一直挂着当作项链的、手脚各欠一只的曼陀罗草。那是吉尔送我的宝物。曼陀罗的右手，在奥尔良的时候，吉尔为了治疗我的心脏用掉了。右脚则是我在巴黎被敌军射中大腿时，吉尔为我疗伤的。所以，我怎么也无法丢弃它。

    胸中的曼陀草被发现了，于是我被移送到卢昂。

    我被判定为魔女。

    戴上手铐和脚镣，就这样忍了一年。

    整整一年。

    在暗无天日的监狱中。

    我相信吉尔会来救我。

    无论遭受何等对待，我都能忍受。

    不管是怎样的凌虐、冷嘲热讽或严刑拷打。

    因为，吉尔他会保护我。

    永远地。

    只要能活着，我论遭受多少侮辱，最后吉尔一定会来救我。

    所以，我能忍受。

    自从吉尔把磨碎的曼陀草涂进我的心脏之后，无论我的肉体受到多大的痛苦，它也能持续地跳动。

    面对“如果我是普通人，早就死了好几百次了”这样的指责，我只是一直隐忍着。

    如果吉尔来救我，那时我才会开口。

    开口说出自己一直无法说出口的，真正的心意。

    请不要再说你很崇拜我，对我忠贞不二的话。

    相对的，我希望——

    你能把我当成一个普通女孩子看待。

    我会这么说。

    虽然，身心受尽折磨——

    虽然，自己已经无法再独自走下去。

    虽然，全身已被英国士兵玷污。

    吉尔，我不要紧的。

    请你不要讨厌我。

    ……可是……

    有天夜里……

    我的眼前，出现了一只又黑又大……

    面目狰狞的巨犬……

    ……

    我……

    ……终于……

    ……在那个夜里……

    ……连人类的尊严都丧失了……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零做了一个梦。

    昏倒在地下室的那段极短的时间里，做了吉尔的梦。

    一个比以往更清晰，而且更悲伤的梦。

    吉尔以贞德被捕的卢昂为目的地，持续地战斗着。

    尽管如此，却怎么也无法抵达卢昂。

    因为，国王查理七世打算对贞德见死不救，没有派一兵一卒过来。

    吉尔发了狂似地，贱卖自己的领地和城堡，到处募集士兵。

    不过，失败了。

    他还来不及重真气振旗鼓，就传来贞德被判死刑的消息。

    无计可施的吉尔，扮成了市井小民，单独潜入卢昂。

    打算独力救出贞德。

    只要贞德能够逃出来，就算豁出自己的性命也不要紧。

    不过，吉尔才刚到卢昂，贞德就在自己的眼前——

    在众人包围的广场上，被活活烧死了。

    而且，那颗曾经被吉尔注入曼陀罗草的心脏，最后并没有被烧毁，仍然继续跳动着。

    贞德因为吉尔所施的魔法，无法完全死去而持续地燃烧着。

    （至少下场雨吧！把那团继续燃烧贞德身体的火焰浇灭吧！）

    吉尔有生以来第一次向上帝祈祷。

    可是，卢昂的天空连一滴雨都没有下。

    吉尔伤心地流着眼泪，哭喊着：“我要诅咒上帝！诅咒英国！诅咒法国！诅咒人类！诅咒这世上所有的一切！”就在吉尔如此诅咒的瞬间——

    放在上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喂喂……这么晚了，是谁啊……”

    “啊，你已经睡了吗？抱歉，吾辈啦。今天在图书馆里告诉你们的关于贞德的资料有错，心里一直挂念着，根本睡不着。所以，想现在改正一下。”

    是和尚的声音。

    零尚未找回现实的感觉，不禁呻吟了一声。

    “弄错了……？这件事有那么重要吗？”

    “贞德不是被当作魔女处死的。最后并没有找到她是魔女的确切证据，因为贞德被捕的时候还是处女。一般认为，魔女是与魔鬼订契约的人，所以不可能有处女之身的魔女。因此，那些人便采取姑息的手段，把贞德判为异教徒。”

    “姑息的手段？”

    “当时，女性穿着男装是重罪。贞德因为穿男装而被认定有罪。贞德在监狱中为了守身，防止英国士兵的侵犯，没换下男装。于是，那些审判官就骗贞德说，如果她愿意签署一份不穿男装的文件，便可保住一命。”

    “文件？”

    “就是承认几条着男装之类的轻罪，然后换下男装，便可免除死罪。也不会被当作异教徒而开除教籍的一种司法交易。最后，贞德签了。她相信只要活着，自己的同伴早晚有一天会来解救她。不过，那是个陷阱。在监狱中，等待贞德卸下男装恢复女儿身的是……英国士兵……法国贵族……以及各种不同的男子……”

    “怎么会……这样？”

    “当然，这件事并没有留下任何记载。一定是那种连说出口都会觉得自己被玷污的卑劣行为。可怜的贞德，她又再度换上男装。她只能这么做。不过，那正中了他们的诡计。贞德违背了不再穿男装的誓言，这次被判了更重的罪。是所谓改邪归正的人又再度穿上男装的异教徒的罪名，也就是‘再犯异教罪’。不只一次，两度背叛了上帝，当然是死罪一条。于是，再度穿上男装的贞德，不久后就被判死刑，当天就被押解到卢昂的广场处以火刑。”

    那样，不就像——

    我只顾自己高兴，勉强一直以来都当男孩子的紫苑穿上洋装和高跟鞋的情形一样吗？

    被我伤害的紫苑，又再度恢复男孩的模样……

    ……不妙……

    贞德被处以火刑之前的情况，和今天紫苑的状况，实在太相似了。

    这是偶然？还是——

    我并不是保护贞德的吉尔，而是扮演那些伤害、侮辱贞德的英国士兵的角色吗？

    ……我……是比“蓝胡子”吉尔还不如……天底下最差劲的男人吗？

    “岂有此理……可恶……”

    “真是太残酷了。那么，吾辈的改正就到此为止。这么一来，吾辈终于能够去睡个好觉了。最后，替吾辈问候紫苑一声。再怎么要好，也不能半夜爬到男生的寝室哦，嘿嘿嘿。”

    通话结束。

    零一半的意识、一半的情感被吉尔夺走，急忙跑到紫苑的房间。

    没有人！

    纯白的制服也不在，靠在墙上的村雨也不见踪影。

    （在学校！）

    没有确实的证据。是自己的直觉。

    零本能地奔出家门，快步跑过枫叶坡道。

    （紫苑，你要坚持到……我来……！不要变成贞德……！）

    零之前并不是真的忘了紫苑的存在。

    （你不要……丢下我……！）

    他只不愿想起失去紫苑的痛苦。

    （不要……再从我的眼前消失……！）

    自从那年夏天的约定之后，如果没有假装忘记……十年来未曾再出现过的紫苑，零的心就会承受不了。

    ……

    零好不容易到达操场，看到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

    操场的上空，笼罩着不祥的黑云。

    那不是雨云。

    高度太低了。

    是DOR云。

    难道紫苑消耗了大量的奥尔根？

    而且——

    紫苑双膝跪地，两手按着头，不断发出痛苦的叫声，那百就站在她的眼前。

    晚了一步吗？

    为什么那百会在这里？

    而且，紫苑的表情？

    她的视线并没有看着这边的世界。

    紫苑凝视着远方的一点，一直发出像是临死前的喊叫声。

    那已经不是紫苑的声音。

    （贞德的记忆正不断地涌现出来。）

    可以清楚看见头顶上的黑云，正逐渐扩大。

    再这么下去——

    紫苑的身体就会完全被贞德夺走，艾斯也会一齐闯入这个世界吗？

    或者DOR云坠落操场，把在场的三个人一起杀光？

    早晚……

    紫苑和那百，都会死。

    零跑过去，想硬插进两人之间。

    “紫苑……振作一点！不要陷入梦境里！”

    不过，操场太大了。零还没跑到紫苑身边，紫苑早一步站起身，跑了出去。

    冲向那个为了持续把退行催眠术施在紫苑身上，而一直往前高举着双手、静止不动的那百。

    村雨的刀锋就要扫过去了。

    “……你……你……这只恶犬……！我要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

    那百没有动。

    容克并没有给那百任何应对的暗示。

    那百会默默地、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在这里被紫苑杀死。

    然后，容克再出面打倒用尽村雨能量的紫苑。

    或者，紫苑会因那百所施展的退行催眠而失去自我，无法斩杀那百，而陷入无法战斗的情况。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即使那百没有被杀，只要紫苑倒下去，这次的计划就成功了。

    这就是容克的计划。

    不过，那百的幻术太厉害了。

    再这么下去，紫苑的意识恐怕会被贞德给夺走。

    不，已经被夺走了一大半。

    现在的紫苑，看来是在贞德的意识下行动的。

    在校舍暗处观察战情的容克，脖子也冒出了冷汗。

    （……糟糕！做过头了……！如果再让紫苑狂奔下去的话，贞德就要完全复活了。不出面阻止不行。）

    容克想往前迈出步伐。

    不过，她吓得两腿发软而走不动。

    DOR云随时都有可能坠落。

    惊觉到这件事的瞬间，双脚顿时不停使唤。

    （……唔……我竟然也会……！）

    从操场的另一头传来零大声疾呼的声音。

    赶上了。

    “紫苑，等一下！那是梦！不是你的世界！赶快醒过来……！我在这里啊！”

    零是个笨蛋。

    因为太笨了，所以没有考虑到后果。

    他毫不犹豫地硬挤进紫苑和那百之间。

    “……零……？”

    那只流着口水，伸出丑陋舌头的巨大黑犬，突然从紫苑的视野消失了。

    “……啊……？”

    零保护着僵硬而呆立不动的那百，挡住紫苑的去路。

    不过，紫苑的身体并没有因此而停下来。

    村雨的刀锋直接击中零的腹部。

    咚！

    那不是一把能砍伤肉身的刀子。

    不过，储存在村雨内部已达极限的奥尔根一股脑儿全部被消耗掉，形成一个DOR旋涡，一齐注入零的体内。

    零全身发出青白色的光芒。

    赋予零身体生命力的奥尔根，也因村雨的力量而瞬间被转换成DOR。

    不会伤害肉体，而是把生命的能量“奥尔根”转换成“死亡能量”的DOR，一击夺走攻击对象的生命力。

    那是为了砍杀没有物理性实体的妖物艾斯，而研发出来的村雨的“力量”。

    “……啊……啊……！”

    紫苑的手指挣扎地想放开村雨的刀柄，却无法止住加速度。

    因为，她把村雨的奥尔根作为推进力，全速奔驰。

    总算能把刀锋从零的腹部移开了，但还是给了零致命的一击。

    村雨的刀锋移开了，击中站在零后面的那百的右肩。

    那百肩上闪烁着红光的矿石，顿时……失去了光芒。

    容克所施展的暗示，也因村雨的这一击而被解除了。

    那百头脑昏沉沉地跌坐在地上，而零就这么仰卧在她的旁边。

    然后，紫苑也是。

    力气用尽地倒在那百和零之间。

    刚才握着村雨使出全力挥击。因此，握着村雨的紫苑本身的奥尔根也几乎被消耗殆尽。

    最大的危机已经过去了。

    由于零鲁莽的行为，紫苑和那百也用尽本身的奥尔根而昏厥。

    如果紫苑就这样倒地不起，贞德也无法复活吧。

    假如零没有突然跑出来，再过一秒紫苑就会杀了那百吗？——在变成贞德之前。或者，贞德还是会复活？

    也许紫苑能因零的声音而停止攻势？

    容克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只要再一步，就能阻止贞德的复活计划。这样就足够了。

    再来，只要把连同村雨一起用尽奥尔根的紫苑杀掉就行了。

    （真是千钧一发……命运果然是站在师父这边。）

    恢复冷静的容克，朝着紫苑他们踏出步伐。

    她边走，边施展普累罗麻的咒术。

    白雾渐渐把夜晚的操场包围起来。

    漂浮在上空的DOR云，也被白雾驱逐到外面而逐渐看不见。

    紫苑已经没有逃跑或战斗的力气了。

    不过，如果打到一半DOR云掉落下来，容克自己也会丧命。

    艾斯也极有可能受到紫苑意识紊乱的影响又闯进来。

    尽管如此，容克也必须存活下来。因为，即使消灭了紫苑，计划本身并没有结束。她必须继续活着，继续战斗下去。

    所以，容克小心翼翼地用普累罗麻的力量，把时空关闭起来。

    如此一来，就不用担心DOR云和艾斯会来搅局。

    也能消除紫苑再供给村雨奥尔根的机会。

    那个以紫苑为中心所推进的计划，耗费了大约二十年的漫长时间和庞大的预算。如果能在此将紫苑除去，在下一个计划开始之前，可以拖延相当长的时间吧。

    “喜剧结束了。那么，也该落幕了。”

第一卷 6 下在卢昂的雨

    “……紫苑……你还活着吗？”

    零仰卧在操场上，动了动自己的手。

    紫苑一是身子向前趴倒在自己旁边。

    那百不要紧吧？幸好村雨只擦过她的肩头。

    不过，总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得救的样子。

    没想到自己的身体居然这么健壮，还能保持意识清醒。

    虽然几乎连动的力气都没有。

    因此，意识才会出奇地敏锐。

    “……唔……唔……”

    紫苑的呻吟声从旁边传来。

    零伸出了手。

    大概神经还有点麻痹。眼前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见。

    在黑暗中，他摸索到紫苑的手，立即紧紧握住。

    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影像。

    一个熟悉的风景，中世纪的广场。

    是卢昂。

    贞德正要开始被公开处刑。

    （是吉尔的梦吗？）

    那并不是和以前一样昏暗的梦，也没有被影片的粗粒子弄得脏兮兮的。而是比现实的情景更真实、经由视网膜也绝对看不到那么细致的影像。

    贞德被绑在木椿上。第一次看到那么鲜明的景象。她和紫苑长得很像。不过，她的脸和手脚却伤痕累累。那个有着和紫苑相同脸孔的少女，被酷刑、凌辱得不成人形。即使想转开视线，也无法移动分毫。因为，那不是用肉眼所见的景象。而是直接被传送到大脑里的影像。

    （真糟糕。我明明很清醒……居然还看到这么清晰的幻觉。难道自己的意识就这样被吉尔侵占了。）

    （……零……零……你还好吗？痛不痛？抱歉……真的对不起。）

    那是——

    紫苑的声音。

    零发现一堆声音混在一起。

    他的意识和紫苑的意识，已被吉尔和贞德夺走了一半。

    两者的意识在某处互相混合交错着。

    （是腹部被村雨击中的时候吗？）

    自我的界线变得模糊不清。我是零，还是吉尔？两个意识正在混合。自我的界线暂时瓦解。紫苑也一样吧。所以，两相冲突的意识——紫苑和我的意识，以及贞德和吉尔的意识，全部混在一块。

    （紫苑吗？我还活着。幸好你在最后关头放慢了手。）

    骗你的。其实，我的神经、骨骼和肌肉都快坏死了。

    体内充满的奥尔根，几乎全被转换成DOR。

    自己还活着，是因为肉体的物理性“构造”没有损坏的缘故。全身的细胞只是惯性地活动着。不过，再这么下去的话——

    可是，有件事更重要。

    紫苑，你还好吗？

    （对不起……对不起……如果我和零一起睡的话……这种事……都是我害的。）

    （没关系，快起来。容克要走过来了。再躺在这里的话，你会没命的。）

    （那个……我醒不过来。我无法走出贞德的梦境。）

    什么？

    紫苑已经开始被贞德的意识侵占了吗？

    虽然我挺身出面阻止，还是迟了一步？

    零很想叫出来。不过，就是做不到。

    （不行，不能放弃！怎么做才能让紫苑从梦中醒来？快想啊！有没有什么办法？再这么下去，紫苑就会被容克杀死了。容克也发现紫苑快被贞德侵占的事实了吧。这次她似乎不会轻易放过紫苑。）

    ……有烧焦味。

    堆放在贞德脚下的木柴被点上了火。

    挤满整个街道的群众，有的人嘿嘿地露出冷笑；有的人假装转过头去，又因好奇心和虐待心的驱使回头观看贞德的火刑。

    （难不成这个梦境结束的时候……紫苑就会消失？）

    那个已经让人做过好几百遍的梦。不过，至今也只能勉强分辨出那是“梦”中的影像。可是，这——不就是“现实”吗？鲜艳的色彩、甚至传来具有深度的空气感、群众的吵杂声、木柴裂开的声音，以及那股焦臭味，甚至连火焰所散发出来的热气都从空气中传来，再再刺激着零的……不，是吉尔的鼻腔。

    是的。当这个梦结束时，梦境就会变成现实。

    然后，我和紫苑的回忆，以及紫苑从以前一直生活到现在的记忆，都会变成一场梦。

    如果变成那样……还不如让容克了结自己的生命。

    （……不。不行，不行。如果我在这里放弃的话，那一切不就结束了吗！）

    没办法让吉尔的身体动起来吗？

    不能破坏这个梦吗？

    虽然不晓得这么做，自己会不会觉醒过来。

    不过，如果让紫苑就这么等死的话……！

    （是贞德！贞德就在我的眼前。她整个人全变了。我来晚了一步吗？最后，还是救不了你吗？）

    是吉尔的声音。他其实是用中世纪的古法语喊叫着。不过，吉尔的“思考”直接传到有一半精神已和吉尔同化的零的意识中。

    （我……明明发誓要永远保护贞德的……我真是个懦夫。为什么舍弃了一切，还是不能把贞德从卢昂夺回来。我的计划不够周详，只能徒留懊悔。我真的能说，我已经尽了全力吗？应该有胜算才是啊。）

    火焰终于烧到贞德的脚下。

    （啊！贞德。上帝啊，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向您祈求。请您至少让卢昂降下豪雨……！请您浇灭要把贞德身体烧焦的火焰！请您现在就为摩西分开红海的奇迹、上帝的恩宠，赐予贞德……！）

    零很想大声斥责吉尔：

    混蛋……！

    你干吗磨磨蹭蹭地哭个不停！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发生奇迹？连一滴雨都没下，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卢昂的天空明明是这么地阴暗，为什么连一滴雨都没下？上帝啊……您想眼睁睁地看着贞德被烧死吗……！）

    这种时候你还在祈雨干吗？

    站起来！

    你最终要的人，不就在你眼前吗？

    赶快伸出援手！

    快去救贞德！

    你——

    不是上帝，是你！赶快去救她！

    吉尔，只有你能救她！

    就是因为你，在这么重要的时刻什么也不做，只是一味地哭泣，所以紫苑和我，才会被卷入这个莫名其妙的计划，受到这种折磨。

    你算什么贵族，什么元帅！

    你这个……没用的混帐……！

    （……对了！贞德还活着，而且，她不就在我眼前吗？上帝啊，我怎么样都无所谓，即使当场被判为异教徒也没关系。请您救救贞德……不，我不会再祈求上帝了！这些家伙，不就是借上帝的名义想杀死贞德吗？我，我要救贞德。代替不愿伸张正义的上帝。吉尔·德·雷，站起来吧！实行你的承诺吧！用你的意志，或许可以救出贞德。用力拼到底……！）

    并不是零的声音传达给他的样子。

    因为，这个梦，是过去的事情不断重现。

    在过去的这个场景，吉尔其实真的如此想过吧。

    那个隐身在群众中，一直相信会发生神迹、会开始下雨的吉尔，用自己的意志力站了起来。

    他从人群中挤过去，一直往贞德的方向迈进。

    不过——

    贞德虽然发现吉尔出现在她眼前，神情却很绝望。

    虽然他的衣着有点脏，但她不可能会看错。那个眼神温柔地望着自己的人，的确是吉尔。

    手脚被束缚着，被火舌吞噬的贞德，仅有那么一秒，她露出了欢喜的表情。

    （啊！吉尔，你来了。你来救我了……）

    还好我一直相信你。

    ……不过——

    ……吉尔，已经太迟了。

    （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被践踏得体无完肤……这样的我，不救也罢。）

    很久以前，谣传吉尔和拉·伊尔等一伙人可能会来刑场解救贞德。因此，贞德的周围部署了众多士兵，伺机而动。不仅如此，还有许多士兵乔装成村民隐匿在群众之中。他们认为拿贞德这个小姑娘当诱饵，或许可以钓到法军的大人物。特别是那个叫吉尔·德·雷的超级人物，说不定也会自投罗网。

    所以，在卢昂的广场上，部署了森严的警备，连一只蚂蚁都逃不出去。

    只要吉尔一走到贞德面前，吉尔就会立刻被逮捕，或当场被杀死——就在贞德的眼前。

    （……救我……吉尔……吉尔……救我……）

    贞德打从心底很想这么叫出来。

    不过，她不能说。

    说出来的话，吉尔就会毫不考虑地冲出来吧。

    然后，在自己的眼前被杀死。

    为了这个不值得一救、被夺走人格的自己。

    因此，贞德开始呼唤着别人的名字：

    “耶稣啊！”

    为了拒绝吉尔——

    虽然被火焰包围，她仍一直呼唤着耶稣的名字。

    吉尔停下了脚步。

    （你明明发现我的踪迹，为什么叫着上帝的名字？）

    贞德！

    你，真的要将自己的身心奉献给上帝吗？

    真的要拒绝我吗？

    呼唤着耶稣的名字被活活烧死，就能进入圣女之列吗？

    是啊！如果在这里死去，数百年后的未来，你的确可以被列为圣女吧。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不是选我，而选择上帝？

    （……是因为我有妻子吗？……你无法原谅有虚假婚姻的我吗？只要我和妻子离婚就好了吧？我没有勇气吗？我被贞德抛弃了吗？）

    吉尔的心碎了。

    贞德细瘦的身体，开始燃烧起来。

    肉体逐渐烧焦，发出恶心难闻的味道。

    尽管如此，贞德依旧一直唤着“耶稣”的名字。

    零气得大骂：

    你这个混蛋，贞德为了保护你，而想一个人去死啊！这点道理你都不懂吗！

    混蛋，混蛋！你这个混帐王八蛋……！

    贞德，你也太笨了！你明明很希望吉尔救你。不要再忍耐了。

    尽管如此——

    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

    你们两个，都是无可救药的笨蛋……！

    为了无聊的事互相猜疑，结果就是这样吗？

    我不一样。我——

    即使紫苑选择在我面前一直当个“男孩子”——

    那也没关系。

    只要紫苑能活着就好。

    即使要我现在就死——

    即使我牺牲性命，最后仍救不了紫苑——

    即使最后一切都白忙一场，我也绝不后悔。

    我只是尽我所能——

    答应要保护紫苑。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能做的事。

    是的！我终于明白了。

    我不是吉尔。

    我才不会眼睁睁的看着紫苑被杀死。

    不管紫苑说什么，或有多讨厌我，我都要救她。

    “紫苑，快点醒来！现在不是被这个梦侵蚀的时候！”

    我不会变成吉尔。

    我怎么会对紫苑见死不救？

    我是……居待月零！

    “打倒容克！你……你绝对不能死！你要活着……！”

    咔嚓！

    空间出现了无数个裂缝。

    慢慢地裂开了。

    世界变成了玻璃碎片。

    散落一地。

    “……你为什么会醒来？你应该差不多被贞德侵蚀掉了才对啊。”

    不可能。

    容克往后退了一步。

    紫苑的意识应该被贞德的精神侵蚀了一大半，不可能再复原才对啊。

    最后，应该是在紫苑沉睡的这段时间，当她的肉体活动完全停止时，一切就结束了……

    尽管如此——

    容克犹豫了，真的要把这个毫无防备、沉睡中的少女杀死吗？这很不像自己的作风。

    紫苑醒着时，看起来像野猴子似地粗野不堪，但她沉睡的模样，却像在童话中登场的睡美人般清丽动人。

    （快下手！现在不杀了她的话，世界就要毁灭了！）

    容克念诵着陀罗尼的嘴唇，不禁颤抖了一下。

    她的迟疑，与不可能发生的事态相关。

    紫苑突然在容克的眼前握紧村雨，站了起来。

    容克盯着紫苑那双瞪视着自己的眼眸。

    里面没有掺杂一毫贞德的意识。

    “不可能！为什么……为什么你醒得过来？”

    “……因为零叫我赶快起来……”

    “哼，本来你一直沉睡下去的话，可以不用那么痛苦地死去。你那把刀，根本没有力量和我对打。”

    容克的视线落在紫苑平举的刀锋上。

    她是瞄准自己的喉咙，还是人中？

    紫苑把刀锋笔直地对准容克的正中线之后，突然静止不动。

    不过，蕴藏在村雨刀身中的奥尔根那妖艳的光芒，已完全消失无踪。

    奥尔根已经用尽。

    这里是异常干燥的操场中央。

    成为水源的河川和泳池，在遥远的另一端。

    而且，容克用普累罗麻的雾气布下了结界。紫苑无法从操场逃出去，也无法呼唤妖物。紫苑根本毫无胜算。

    “只要击中你的要害，我就能赢！”

    “你认为只用肉体的力量就能击中我的身体吗？”

    “不试试哪知道！”

    她这样跟赤手空拳没两样，居然想用一把没有刀刃的刀子和我对打？

    容克的红色瞳孔，发出慑人的杀气：

    “那么，你就试试看吧！”

    “……我……一定会赢……我要打倒你，然后带零和那百到医院去。”

    “不用担心那百。受到致命一击的，只有居待月零。如果你想救他的话，现在就拐乖乖地受死。这样，我可以保证他没事。”

    “……咦……”

    紫苑的斗志，瞬间动摇了一下。

    不过——

    “……笨蛋……你死了的话，就没有意义了……赶快打倒那家伙……”

    零声音微弱地说。

    紫苑从梦里脱身的同时，零的意识也恢复了。

    不过，身体已死了大半。零站不起来，只能用爬的。

    “……可是……可是……”

    “吵死人了！闭嘴！听好了，如果你死了，我也会死……”

    “不，不行！零，如果你擅自死了，我就宰了你！”

    真是无聊的对话。

    好像小孩子在吵嘴一样。

    容克耸了耸肩。这世界居然即将毁在这种家伙的手中。

    关于计划的概要，也已经说明完毕。

    不过，那似乎也没什么意义。

    “你们无聊的吵嘴吵完了吗？那么，紫苑，这次你就去死吧！”

    容克的手掌向村雨的刀锋伸了过去。

    她的手掌也有一颗矿石。

    容克开始念诵陀罗尼。

    她的掌中，正有一个青白色的光球在形成。

    （啊……糟糕？）

    紫苑慌忙地想给她一击。

    不过，来不及了。

    “发生……！”

    容克念诵陀罗尼的同时，“另一个容克”突然从她的手掌中跳了出来。

    这家伙有着和容克完全相同的容貌，不过，头发和眼睛的颜色都是黑色的。

    而且，身上穿着黑色牛仔裤、黑色衬衫和黑色运动鞋。

    （他是男的容克吗？）

    啪！

    紫苑朝着容克实体的人中挥过去时，“黑容克”突然出现，像在保护容克似地双手夹住刀锋，阻止了紫苑的攻势。

    空手夺白刃！

    紫苑顿时无法动弹。

    村雨既无法推出去——

    也无法收回来。

    “唔……好强。这家伙到底是谁……？”

    “它是从我的无意识中唤出来的原型，也是你时常唤进来的艾斯的伙伴。虽然我无法像你一样可以随意地聚集奥尔根或无限地唤出艾斯，却可以把潜藏在自己体内的原型叫出来。”

    “原型……？”

    “原型有许多种，这家伙是我的影子。是受到自我压抑、排除在外的人格。所以，它和我不一样，既不会害怕，也不会犹豫，更没有良心和道德心，它会毫不迟疑地杀死你。”

    黑容克两手夹住村雨的刀锋，开始慢慢地往前推进，缩短与紫苑之间的距离。

    它的眼中不带有任何感情。

    （和刚才受到操纵的那百一样。容克在操纵这家伙。）

    “嘿……你没打算亲自战斗到最后吗？……太狡猾了……！”

    “因为这影子比我强好几十倍啊。人类的肌力，只能发挥实力的几成而已。为了避免身体超过负荷，破坏身体组织，所以无意识地设定了限制。不过，如果本身是无意识的影子，就能完全发挥百分之百的肌力。当然，不只有肌力而已。它在所有的战斗能力上，比我还要厉害，也不受感情控制，可以像机器一样地杀死你……当然，你无法物理性地伤害没有实体的影子。现在的村雨，绝对打不过影子。”

    “哼……！你藏了这么厉害的家伙，干嘛还要利用那百，把她卷进来……你实在太奸诈了……！”

    “因为我绝不允许失败。这是世界存亡与否的要紧关头，像你们这样的笨蛋，是不可能理解的吧。”

    “唔，唔唔……！”

    身材娇小的紫苑，细瘦的臂膀怎么也敌不过容克的影子。

    只要移动一下村雨，就可以给这个妖怪致命的一击。

    如果可以使出这双手仅存的力量……

    斗大的汗珠，一下子从紫苑的额头上冒了出来。

    细瘦的双脚不停地颤抖着。

    （紫苑会被杀！不行，快站起来呀我！）

    在紫苑的背后，零咬紧牙关拼命挣扎着想站起来。

    不过，全身的肌肉痉挛，不听使唤。

    事已至此，虽然不想让那百卷入，但也只能请她出手相助了。

    “……那百……喂，那百，快点起来……！”

    零摇了摇倒在一旁的那百的肩膀。

    “……好痛……唔，波吉老爱逞强……零？这里是哪里？”

    刚才的记忆好像消失的样子。

    她只是受到容克的催眠术操纵，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现在没时间一一说明了。

    “你看！那两个坏家伙正在攻击紫苑！你去撂倒那两个人！打倒他们！”

    “好，虽然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打架是吧！包在我身上……好痛……”

    那百急得想跳起来，却软绵绵地跌坐回地上。

    “……咦？身体……没力气……”

    村雨掠过那百的肩膀时，她的体力似乎都被夺走了。

    虽然没有像奥尔根用尽、濒临死亡的零那么严重，但要叫她站起来战斗，也太为难她了。

    “抱、抱歉。不知怎么的，我整个人精疲力尽……”

    “嗯，那就没办法了……”

    万事休矣吗？

    就在零快要绝望，移开视线的时候——

    砰砰砰！

    ……咚！

    轰！

    紫苑的身体，就像举起村雨时一样，被容克的影子给举了起来。

    连挨了好几下影子的重拳。

    紫苑双手紧握村雨，承受着黑容克的拳打脚踢，如蝴蝶般在空中飞舞着。

    “……哇……哇……！”

    零和那百不禁惊叫起来。

    影子的出拳，并不像人类的出手攻击。

    而是异常沉重，快得令人不可思议。

    就像被沉甸甸的榔头或铁锹连续重击一样。

    就连那百，都不是它的对手。

    更何况是与无法使用村雨的紫苑对打，这对影子来说，就像捏碎布偶那样，是个轻而易举的游戏。

    “紫苑，你在干什么？快点放开刀子！快逃！”

    “……不行……放开村雨……就输定了……”

    “没关系，快点放开！你会被杀死的！”

    “……容克……如果我死了……你真的会……放过零和那百……？”

    容克抱着胳膊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影子后面，点了点头。

    “……笨……笨蛋……你是大笨蛋吗！别耍帅了！”

    “……可……可是——”

    “你想当贞德·达鲁克吗，笨蛋！”

    “……可是……零……我动不了啊……”

    容克的影子，把紫苑的身体连同村雨一起往空中用力一掷。

    从零和那百所蹲坐的位置往完全相反的方向扔过去。

    紫苑被影子像丢行囊似地扔出去，整个人无力地滚落在操场上。

    尽管如此，她还是没放开村雨。

    “……唔……唔……”

    紫苑仍挣扎着想站起来。

    我不想死！

    身体很老实地反应着。

    不过，心中却浮现出相反的想法：

    如果我就这样死掉的话，可以救零吗？

    如果是这样，要我死也可以。

    容克好像也不是那么坏的家伙。

    那家伙……不敢直接跟我对打。

    其实她讨厌伤人。

    所以，才叫那百和自己的影子上场代打。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在这里死去好了，而且，也可以救零……

    “……咳咳……”

    影子慢慢地走过去。

    紫苑闭上了眼睛。

    （……零，再见了……）

    不过——

    那百的声音传了过来：

    “笨蛋！哪有为了保护仆人而死的主人！反了吧！你想叫零救你，对吧！那么，你就清楚地讲出来！零是经过千锤百炼的笨蛋啊！你不说的话，谁知道你的意思！”

    ……那百。

    我那么坏心眼。

    想一个人独占零。

    你却为我哭泣。

    ……啊！

    还有一个人在哭。

    是零。

    很没用地，哭得像个女孩子似的。

    一直哭喊着，没下雨，没下雨。

    “……零。”

    如果我就这样为了保护零而死的话，零这一生一定会为了没能救我而后悔不已。零会一直生活在后悔当中，痛苦地、悲伤地过着不幸的日子。如果是这样的话，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何而死，自己的死就毫无意义。就跟贞德一样；就跟吉尔好不容易来救贞德，而贞德却为了保护吉尔而死去的情形一样。贞德明明不是想呼唤耶稣的名字，其实很想向吉尔求救，想叫吉尔救她。她心里明明很开心的啊！为什么不让贞德幸福呢？真正的幸福，是能与心爱的人心意相通。为了救心爱的人而自己一个人死去，只会让另一个人更加不幸而已。吉尔专研魔术，被判死刑，也是为了让没能获救的贞德复活啊！零、零、零一定也会做出同样的事，然后变得不幸，变得比这世界的任何人都更加不幸。

    我……想和零一起到最后一刻……

    想和零……在一起……

    零明明说会保护我的。

    为什么我不相信零呢？

    我和贞德不一样。

    会相信零……到最后……

    “……救我……”

    紫苑的嘴唇动了动。

    “……零……救我……救我……”

    零在紫苑出口求救之前，早就跪起来，把自己的手掌贴在地上。

    是吗？

    没关系。

    即使紫苑没有向我求救，不管紫苑怎么看待我，都不要紧。

    我想救紫苑，所以我就去救。

    我，死也无憾。

    是我擅自要帮助紫苑的。

    方法，不就是这个吗？

    就是埋在手掌心的，这个！

    难道，这东西是为了这种时候而存在的吗？

    如果现在使出这项能力的话，毫无疑问的，我会没命。

    以前为了紫苑，施展喷水绝技给她看了之后，送走紫苑后，自己就当场昏倒了。结果，住院住了一个月。因为过度使用这项能力，自己的体力和生命力全部被夺走，所以父亲严厉地告诫我，除非遇到“紧要关头”，绝对不可以使用。如今，我终于明白了。

    这就是，为了现在这个时刻而赋予我的。

    吉尔，我和你不一样。

    我不管紫苑说什么，或拒绝我——

    我都要救紫苑。

    我很笨。

    我本来就没有像你那样的智慧，不像你，尽想些不必要的事，找一大堆逃避的借口，想拖延情况，敷衍了事。

    为了弥补没能解救在自己眼前的贞德，所以你后来想用魔术或炼金术让死去的贞德复活。但是，你错了！你让贞德复活，是想成立新的基督教吗？还是你想让贞德成为真正的女神？

    亏你聪明绝顶，却看不清最重要的一点。

    人一旦失去生命，是绝对无法复活的。

    所以，这一点很重要。

    你所追求的，并不是女神。

    而是贞德。

    是那个以男孩之姿从都雷米村来的，有点奇怪却又很普通的……平凡女孩子。

    零让埋在手臂上的矿石运转。

    念诵着父亲所教的关键字，启动矿石。

    “……乌云……炸裂……！”

    大量的奥尔根从地底被吸了上来，往零的手掌直冲。

    乌云，炸裂！

    将蕴藏在大地深处的地下水，或以其他形式沉眠的奥尔根吸取上来，然后向大气中释放出“奥尔根之泵”。

    零的身体就像通雷的避雷针一样，成为奥尔根的通道。

    连疼痛的感觉都逐渐麻痹了。

    当身体感到疼痛难当时，大脑就会阻断疼痛的讯息。

    一道蓝色的光柱形成奔流，从零的背后往上升。

    零以前认为这个力量只是“汲取地下水，让水喷出来的能力”。

    不过，现在他才明白。

    这是为了消除DOR云的“能力”。

    用大量的奥尔根冲撞DOR，可以使其中和。所以，把奥尔根连同水从地下吸上来，撞向积聚在空中的，即可消除它。

    这就是为此而生的力量。

    结果，DOR云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充满水蒸气的云层出现在上空。那是因为把水蒸气连同奥尔根一起大量地吹到大气中的缘故。

    这么一来，不久后便会开始降下大雨。

    如果下雨的话——

    紫苑一直拿在手上的村雨就会复活。

    不过——

    （嗯……不行……力道……不够……！）

    遮蔽低空的白雾结界形成一个屏障，使水柱无法到达DOR层。

    此时，紫苑的叫声传到零的耳边——

    “零，救我……！”

    那当然！

    不用你说，我也要救你！

    糟糕！已经停不下来了。

    好像有源源不绝的力量涌出。

    虽然身体应该已经等同于濒死状态。

    紫苑的那句话，似乎成为最后的燃料。

    “……我还没……还没使出全力呢……！”

    零的额头冒出青筋，开始把装在手臂中的装置转到极限。

    “呜噢，噢噢噢噢噢噢……”

    我的心脏啊，请你再坚持一下！

    包含着奥尔根的蓝色水流，加足马力往上空冲，往普累罗麻所布下的白雾屏障直冲而去。

    简直就像用水流制成的钻孔器。

    白雾的屏障有了裂缝。

    “怎么可能……会被破坏……？”

    容克跑了起来。

    一定要阻止零。

    万一结界被破坏而降下了雨，村雨就会复活。如此一来，或许连影子都打不过紫苑了。

    不过，那百挡住在容克前面。

    她呼吸困难，双脚也站不稳。

    尽管如此，她的两眼并非无神。

    而是眼角往上吊的倒三角形。

    进入扁人模式。

    “……如果你不停下来的话……即使是现在的我……”

    “让开！”

    “真讨厌！你擅自进人家的房间，对我做了什么？”

    那百就像半个病人，很容易被击倒。

    不过，那样就来不及了。

    容克叫道：

    “影，别管紫苑了！先阻止零！”

    影子转身了。

    ……

    时间有限。

    普累罗麻的结界被破坏了。

    笼罩在这世界的白雾瞬间消失，黑色的天空又开始在四人及影子的头顶上展开。

    不过，含有大量奥尔根的水柱一下子就让那些黑云消除了。

    取而代之，形成了灰色的雨云，逐渐成长。

    就像在天空飞舞的巨龙一样。容克心想。

    然后——

    一滴。

    二滴。

    三滴。

    雨珠落在容克白皙的脸上。

    转眼之间——

    天空下起豪雨，雨水像瀑布似地冲刷下来。

    回头一看，影子刚好被紫苑劈下来的村雨砍成两半。

    影子为了袭击零，而转身背对着紫苑。

    那似乎成了它的致命伤。

    紫苑在影子无力地消失前，早就向容克冲过来。

    容克几乎把自己所有的奥尔根注入到影子内。

    如今影子被击倒，她的身体变得有如铅块般沉重。

    所以，她无法避开紫苑的攻势。

    就在容克快要被击中的时候——

    与紫苑四目相视。

    紫苑的眼里，并没有对自己的憎恨或愤怒之情。

    有的只是，即将失去零的悲伤。

    心好痛。

    （……师父……对不起……）

    容克的胸部挨了村雨一刀，被弹了出去。

    被打败了。

    她从操场的中央一直弹到最北边。

    容克的背狠狠地撞到门上，才停了下来。

    她虽然想重新站起来，两脚一软，又摔倒在地。

    不过，心脏还在跳动。

    虽然消耗得很厉害，并没有生命枯竭的感觉。

    也就是说——

    （……她是用刀背砍的？）

    正确的说，是点到为止？

    紫苑在让容克受到致命伤之前，就略过容克的身体。

    紫苑把村雨收回剑鞘，然后一步一步地慢慢走近被那百扶在肩上的零。

    抬头望了一眼天空。

    DOR云突然一溜烟地不见了。

    只有几片雨云的残骸漂浮在夜空中。

    那场下得让人睁不开眼睛的豪雨，也停止了。

    但比起那些事，有件事更令人惊讶。

    紫苑应该因那百的退行催眠而几乎被贞德夺走意识。

    可是，紫苑的意识却令人难以置信地完全恢复了。

    从紫苑的表情，已看不到贞德的征兆。

    “……为什么……为什么你恢复了？”

    “谁知道！不是因为零救了我吗？”

    “不对，是因为你哭着向我求救吧！”

    这就是零。

    “我才没那个样子！”

    “不对，我微微听到了！”

    “我没有说！”

    容克虽然不太明白那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总之，是因为他们采取了与贞德和吉尔过去所经历的“卢昂悲剧”完全相反的行动的……缘故吧。

    贞德不向吉尔求救，而选择独自死去。另一方面，吉尔则对贞德的态度感到绝望，而无法行动。

    但是，紫苑向零求救了。而零也在听到紫苑的求救声之前，早就挤出自己最后的力量站了起来。

    这两人……是用各自的行动拒绝成为贞德和吉尔的相似素体，切断与自己息息相关的相似律吗？

    （不可能。）

    总之，只有师父被冠上“出卖世界”污名的这个情况，可以暂时避免。

    不过……

    容克对那三个越走越近，最后站在自己眼前的人，低声说道：

    “……你们并非就此逃过命运的安排……今晚，容佛劳并没有全员到齐。所以，你们只是运气好，逃过一劫罢了。”

    “容佛劳，是什么？”

    “我说过了。只准备贞德的相似素体，是无法让死者复活这么巨大的相似律发生的。为了将贞德的精神唤到这边的世界，需要一些或祭品。那就是一系列的容佛劳。”

    “那是什么？而且，为什么连我也是其中之一？”

    那百无法理解。自己一觉醒来，就倒卧在操场上。也没有人告诉过她关于贞德的复活计划。

    “你的父母，和居待月同属秘密结社的人员。这样，你就明白了吧。”

    “什么是秘密结社？我更不懂了！”

    “……你们的头脑真的很笨耶……虽然你们今晚幸运地阻止贞德的复活，但早晚有一天，容佛劳会全员到齐。到那时候，谁都无法阻止……即使容佛劳减少了一个。”

    “减少？”

    “杀掉那百吗？谁做得出来！”

    “……那么，现在就在此杀了我吧。我也是容佛劳。”

    容克自嘲地低声说着。

    “咦？”

    “你也是吗？”

    “杀了我，全员就暂时无法到齐。只要紫苑活着，就无法完全阻止计划。即使如此，消灭一个容佛劳……可以拖延相当多的时间。”

    “你是说，我要到处杀容佛劳一辈子吗？”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这并非我的本意，因为必须把牺牲人数减到最小。那是先师的遗志……”

    紫苑把村雨丢在脚下，说：

    “我不干了！父亲大人千叮万嘱叫我绝对不可以砍人。即使是你，也是人吧。”

    “……我可是你的敌人！”

    “算了！如果你再让我看见，我真的会杀了你！你滚！不要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你想救全人类……做这么愚蠢的事……你会后悔的……”

    “吵死人了！”

    “你可以告诉我们关于那个秘密结社的情报吗？”

    零问了问，但容克没有回答。

    因为她连回答的力气和体力都没有了。

    容克的身形像幻影似地开始消失在空中。

    紫苑说她还有事要问而伸出了手，却抓不到她。

    手只能在虚空中徘徊。

    容克又消失不见了。

    往无明的黑暗中——

    “……那家伙这次也躲在远处吗！”

    “不，这是实体。她是怎么消失的呢？”

    “总觉得她还会再出现的样子。先给她致命的一击不是比较好吗？”

    “别胡说！妖物姑且不论，容克是人类耶。”

    ……

    终于结束了。

    零抬头望着一轮明月。

    无论这世界会毁灭，或死者会复活——

    那种事，怎么样都无所谓。

    我只想和紫苑他们相亲相爱地生活。

    互相插科打浑。

    和紫苑一起生活，一起吃饭；和紫苑平平安安地一起度过无聊的日子，然后走完人生。

    这样不是很好吗？

    世界会怎么样？历史会怎么样？人类会怎么样？

    那些老爱思考自己无法胜任的夸张抽象事物的家伙，总喜欢随便创造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把这个世界弄得乱七八糟的。

    ……父亲……他在这个把戏中，到底参与到何种程度呢？

    装在我手掌上的矿石……为什么……拥有能让吉尔所祈求的“雨”落下的“能力”？

    而且，连那百的父母都牵涉其中，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唉，算了。

    现在，只想回家。

    总觉得很累……

    “紫苑，回家了。”

    啊，咦？

    虽然想迈出步伐……

    ……办不到。

    自己果真已经不行了。

    地面在旋转，天地完全倒转。

    不对，是自己的身体正往下摔倒。

    糟糕！

    眼前突然变得模糊不清、昏昏暗暗的。

    眼镜掉了。

    眼镜、眼镜——

    （……不对。我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了……）

    零心想：真希望自己能再活久一点啊！

    好想跟紫苑再待一会儿。

    是啊！

    零发现了。就是这种“依恋”让人感到痛苦。

    为了使贞德复活而沉迷于魔术，最后上了绞刑台的吉尔，以及继承他遗志的那些家伙。

    二十一世纪的现今，还抱持着让贞德复活的想法的那些家伙们也是。

    不过，我应该了无遗憾了。

    我解救了紫苑。

    所以，我应该在这里讲些潇洒的话，然后带着笑容死去。

    可是——

    （……不行。完全想不到什么漂亮话。）

    如果是在寺庙里看惯人类生死的和尚，应该想得出来此刻该说什么话好吧。

    很遗憾，我只是一个充满烦恼的凡夫俗子。

    还有一堆尚未破关的电玩。

    硬碟录影机里，还有录好没看的卡通。

    而且……

    我还是想多活一下，想和紫苑在一起。

    可恶！因为，紫苑太可爱了。

    虽然她曾光着脚用力踩我的脸。

    不过，那也没关系。因为，她太可爱了。

    ……无论当弟弟，或是单纯的女孩子——

    这家伙真的可爱得……离谱……

    糟糕！即使没有遗憾，心里却依依不舍。

    “……我……累死了……”

    只能说出这样的话。

    啊，这真是最烂的死法。

    零闭上眼睛。

    意识就此中断。

    “人体内的奥尔根是溶于水中的，赶快把体液注入他的体内！”

    紫苑紧抱着零的身体哭泣时，突然有一个陌生的老人从她背后说道。

    那老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

    一顶落伍的圆顶硬礼帽，加上有牛奶瓶底那么厚的眼镜。

    下巴有一个钢制金属板。

    佝偻着身躯。

    是齐格弗里德。

    那百反射地警戒道：

    “老爷爷，你是谁？”

    不过，感觉不到齐格弗里德瘦小的身躯有任何杀戮之气的波动。

    “我是齐格弗里德，和那个容克有一点关系，刚才一直观察你们战斗。万一有死伤者出现的话，刚好可以帮你们治疗。”

    “为什么？你不是和容克有关系的人吗？”

    “我也是曾经参与贞德复活计划的成员之一。虽然我已退出那项计划，但我有道义上的责任，必须观察那项计划一直到最后。”

    一个已经油尽灯枯的孱弱老人。

    不过，他的眼神非常犀利。

    “贞德复活……计划……是怎么回事？我到底是什么？”

    “稍后，你去问那个金发小子。”

    “哼，怪事接二连三。搞不懂……不过，老伯，你不去看看容克好吗？她看起来软弱无力的样子耶。”

    “她没问题。有人会帮她治疗。”

    那家伙一副独行侠的样子，居然有伙伴！

    那百咂了一下嘴，这么一来，那家伙不就还会再出现吗？

    “那位少年，虽然体内的奥尔根用尽，但肉体的构造并没有受到致命伤。如果现在立刻把奥尔根注入他的体内，他就会觉醒过来。”

    之前一直低着头默默无语的紫苑，听到齐格弗里德的话，便抬起头来。

    紫苑的表情开始变得开朗起来，问道：

    “真的？怎么做？可以用村雨把奥尔根送进他的体内吗？”

    那百瞪大了眼睛。

    她刚刚还在想，自己还是第一次看到表情这么悲伤的人。

    不过，一听到零有救——

    紫苑就笑颜逐开，好像背后开满了向日葵似地。

    （……好像……天使一样……）

    那百心里想着不正经的事。

    “那把刀，只具有把奥尔根转换成DOR的机能，是武器，无法用来治疗。”

    “那么，根本不行嘛！”

    “可以直接将体液注入他的体内。因为，体液里充满了活性奥尔根。”

    “体液……啊，对了！输血。”

    “输学的话，血型不合就不行哦。”

    那百说。

    那百记得零的血型。

    而且……

    在场的人都跟零的血型不合。

    “那么，立刻到医院去！”

    “那样也不行，来不及，现在就必须输入奥尔根，没时间犹豫了。”

    “嗯，那该怎么做？”

    那百拍了一下手，叫道：

    “眼泪！哭就行了！”

    “眼泪刚刚都哭出来了。”

    “没关系，你再哭哭看！我也会用力哭的。”

    “你越叫我哭，我越哭不出来。”

    “眼泪的浓度不够，给他喝唾液就可以了。”

    齐格弗里德说出恐怖的建议。

    不过，看到他那锐利的眼神，就知道他不是开玩笑的，就连那百也一听就懂。

    也就是说，和零接吻。

    那并不是法式的热吻。

    而是把唾液，那个——

    噢！

    那百满脸通红。

    “不过，我就像你们所看到的一样垂垂老矣，唾液早已干涸。而且，我也没有和男子接吻的癖好。”

    “……那、那么……我……”

    那百吞了吞口水，把自己的脸贴进零的嘴唇。

    不行，自己不能吞口水。

    难道我要以这种方式舍弃自己的初吻吗？这种想法一时掠过心头，但又不能对零见死不救。

    而且，如果自己不做的话，上弦就……

    两个男的……

    虽然那百很喜欢BL漫画，但自己认识的人在自己眼前做这档事，光是用想的就令人毛骨悚然。

    而且——

    如果只是人工呼吸就姑且不论。

    把唾液，把唾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不行！一紧张……喉咙就很干……”

    “那百，你几乎没力气了，你做不来！我已用村雨补充满档的力量，让我来吧！”

    “咦？可是……上弦，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没关系，让开！”

    那百干嘛犹豫不决？

    已经没时间了！

    咚！

    紫苑不顾一切地把那百撞到一旁。

    在那百大叫“等一下”之前，就把自己的奥尔根注入零的口中——

    在那百的眼前。

    “怎么那样！怎么可能……这不是真的吧？”

    那百精神崩溃了。

    虽然他们是表兄弟？

    哇……太厉害了……

    为、为什么……会那么多……？

    源、源源不绝的……不断地，溢了出来……？

    哇！哇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百发出像杀鸡似的惨叫声，在夜里的操场上回响着……

    ……上弦家曾经有三位哥哥。

    不过，三位哥哥全部早逝。

    只有我一个人存活下来，所以我不得不成为上弦家的继承人。

    母亲在我五岁时，因腹部的疾病去世。

    在那之后，我和父亲大人相依为命。

    每天在道场戴着护具，拼命练剑。

    虽然练习很严格，但父亲大人很温柔。

    不过，我上高中后没多久，父亲大人也病倒了。

    和母亲一样，是腹部的疾病。

    父亲大人在病榻上不断地告诫我：

    “紫苑，你听好。绝对不可以用村雨伤人。”

    “是的，父亲大人。”

    “……村雨里隐藏着其他刀子所没有的力量。它是把妖刀。要是你用村雨杀人的话，你的灵魂就会堕入魔道。”

    “是。”

    “……紫苑……”

    “我在。”

    “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留在此地，过着安稳的生活。这是我身为父亲的愿望……即使如此，你还是想到居待月那里去吗？”

    “我想去。”

    “这个想法十年来都没变吗？”

    “对。”

    我只去亲戚家度过一个夏天。

    在那里碰到了同龄的表哥。

    要是父亲大人去世了，我唯一的亲戚、家人——

    就只有零而已。

    听说零现在也是一个人孤单地生活着。

    我一直想和他一起生活——以家人的身份。

    零也知道我的身体很特殊。

    即使如此，他丝毫不以为意，对我很温柔。

    不过，父亲大人不准我和零见面。从那次以后，我们没有再见过面。

    父亲大人在世的这段期间，我希望能获得父亲大人的允许。希望能够再见零一次面，能和零一起生活。

    我已不记得三位哥哥的模样。

    因为，我出生没多久，三位哥哥就撒手人寰了。

    所以，我记忆中的哥哥，只有零而已。

    “……你就那么想要有一个哥哥吗？”

    “是的。”

    “……紫苑，你和零命中注定不能在一起。如果你去居待月家，等待你的，将是一个残酷的命运。这样你也愿意？”

    我的手按在村雨的剑柄上。

    如此，不管妖物何时来袭，都能迅速解决它们。

    当我心情低落时，那些家伙就会出现。

    因此，我必须笑口常开。

    我挺起胸膛回答：

    “对！”

    “零和别人不一样。他和我们上弦一族有着很深的渊源。他和你在一起，或许也会看见妖物。”

    “即便如此，我认为零……他还是会接受我。”

    “紫苑，那些妖物，只不过是等待着你的命运序曲罢了。如果你去居待月家，或许你得一直拿着村雨，战斗到精疲力竭为止。最后，可能还会赔上一条命。而且，十之八九会变成这样。”

    “即使如此，我也要去！”

    “零也可能会被你连累而丧命。”

    “……那——”

    父亲大人的眼神很悲伤。

    我一直相信深爱自己的父亲大人绝非恶意地叫自己远离零。

    果然如我所相信的。

    我领悟到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理由。

    尽管如此——

    “零会保护我的。”

    “如果必须舍弃你的生命，才能救零的那个时刻来临，你会怎么做？”

    “我宁愿死！”

    “你这样做，难道零不会伤心吗？”

    “会吧。可是——”

    父亲大人！

    我一直以来都遵从父亲大人的教诲。

    连严酷的习剑都忍了过来。

    您说我是男孩子，所以我的言行举止就像男孩子一样。

    我在学校里一直是个“特别学生”：没上过体育课，毕业旅行也没去，所以，也交不到朋友。

    连自己真心喜欢的钢琴也没弹了。

    布偶也全部丢掉了。

    也没交女性朋友。

    全部遵照父亲大人所说的去做。

    不过，唯有这个——

    我这一生只有这么一个愿望。

    请您原谅我的任性……

    “……是吗……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流泪的样子。连你母亲去世时，你都没哭。”

    “呜呜……因为，男生不可以掉眼泪……父亲大人说的……”

    “是啊！不过，没关系。你哭吧。你想零的时候，就哭吧。”

    “嗯……？父亲大人，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去吧！你去了就会明白。不要犹豫，和零一起战胜命运。用你自己的手，夺回属于你自己的人生。”

    “……父亲大人……”

    “紫苑，虽然我没资格说这种话……我希望……你能……幸福……”

    ……

    ……

    ……父亲大人——

    我现在，很幸福。

第一卷 终章

    零一醒过来，就发现他置身于自己熟悉的房间里。

    不知何时换上了睡衣，仰卧在床上。

    然后，紫苑也同样穿着睡衣，双手紧搂着零的脖子，小小的脸蛋埋在他的怀中睡得很熟。

    “……咦……我还活着……？”

    人生的尽头，自己应该是胡思乱想地要魂归九泉才是。

    听说人在临死之际，会表现出他最真实的一面。

    如果是这样，我应该是个……没用的家伙。

    我还活着。

    难道昨天和容克的战斗是在作梦吗？

    （我仍然分不清梦与现实的界线，继续活着。）

    ……咦？

    （……侧腹部……好痛！）

    被紫苑的村雨刺入的地方，开始阵阵抽痛。

    好痛！好痛，痛痛痛痛！

    我明白了。这是现实，这种疼痛，是错不了的。

    我懂了。我恢复了意识，所以我的痛觉神经，请你手下留情吧。

    如果脱掉睡衣，腹部一定有着很严重的淤伤。

    尽管如此——

    （为什么紫苑会抱着我睡觉呢？）

    紫苑并不是只握着零的手睡觉，而是像猫咪似地把柔软的手脚缠绕在零身上，紧紧地贴着他睡。

    （紫苑明明气得跟我说不要再一起睡的。哼！难道她在我昏过去时，改变了心意？）

    “好痒……”

    不妙！紫苑的头就在自己的鼻尖下方。早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紫苑的金发沐浴在阳光中闪闪发亮，她的发丝正轻搔着自己的鼻子。

    紫苑的发梢好像有刚挤好的牛奶香。

    零心想：那是紫苑的味道。

    咦？

    怎么连嘴巴里也有牛奶的甜味……

    ……不可能吧？

    “……嗯……零，早安……”

    紫苑缓缓睁开眼睛。

    （像这样非常近距离地看紫苑，她的眼睛还真是大耶！）

    紫苑好像还没完全从睡梦中醒来的样子，白皙的手指用力揉着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喂，你那么用力揉，当心眼睛充血哦！）

    就像个麻烦的小动物一样。

    “紫苑……为什么我还活着？”

    “哦……是我救了你呀。”

    “是你？你怎么救我的？”

    “你要感谢我，是我授予你生命的。”

    她是不是在骗我？虽然心里掠过一丝不安，但也无所谓了。

    零笑了笑。

    因为，紫苑笑颜逐开。最后连自己也受到影响而笑了起来。

    “所以从今天起，你要比以前多十倍地，尽心尽力做我的仆人！”

    “你还好意思说！对了，你有梦到贞德吗？”

    “没有，完全没有。还是跟零一起睡最安心了。”

    “是吗？可是，你睡觉的时候还面带微笑耶。你做了什么梦吧？”

    “和你一起玩的梦啦！”

    那双水汪汪的大眼总是很直接地望着自己。

    零觉得很不好意思，转眼看着天花板。

    “……那种事也不用特地作梦吧。”

    “嗯。这次我们是一起踢足球耶！玩得很开心哦。因为我没办法上体育课，所以我很喜欢在外到处乱跑。”

    “要是踢足球的话，我随时都可以奉陪。”

    “真的？”

    “对。我不会再叫你穿裙子了。我们再一起去玩吧！”

    “好！啊，可是——”

    “可是什么？”

    “……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可以穿女孩子的衣服。那个……如果零……想看的话……”

    最后那句越说越小声，所以零没听清楚。

    紫苑好像有点害羞，实在很不像她。

    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他移开自己的目光，轻轻地摸了摸紫苑的头。此时此刻的紫苑，正在自己怀中贪婪地享受着安详的早晨时光。

    紫苑的喉咙发出咕噜噜的声音，身体一动也不动地。

    如果现在在紫苑的额头上亲一下，她也不会生气吧。

    就在零开始想着这种事的时候，紫苑突然站起来，喊道：

    “……啊……要上学了……都忘记了！”

    紫苑猛然踩了零的腹部一脚，从床上一跃而下。

    “哇！”

    好痛……痛死了！

    这家伙是看穿我的邪念，而故意让我受到老天的惩罚吗？

    零按着胃部起身，叫道：

    “紫苑，你不是全身都在痛吗？今天请假好了。”

    “不要！我已经不要紧了……虽然手和脚还在痛。”

    “如果你觉得一个人躺在床上很无聊，我陪你一起请假！”

    “不用！父亲大人说不可以请假不上学……唔，可是，连走路都很困难。”

    紫苑刚才精神奕奕地从床上一跃而下，但脚一踏到地面，似乎全身的肌肉和骨骼就开始发出悲鸣，连眼泪都流出来了。

    “那还用说！你被容克的影子打得很惨。”

    “对了！零，你背我！”

    “什么？”

    零不由得倒退好几步。

    那两只手要干吗？

    为什么举着手向我逼近。

    她那无比幸福的笑容，是什么意思？

    “你要背我到学校！你是我的仆人，做这么点小事是应该的。”

    “开什么玩笑！谁要做那么丢人的事！你在学校可是以男孩子的身份上学耶。”

    “那有什么关系。我是你的救命恩人耶！”

    “难不成你打算把这句话挂在嘴上一辈子？”

    “没错！”

    “……唉……真拿你没辄……只有今天哦！如果明天你还是全身酸痛的话，就要请假哟。”

    “太棒了！那么，我们快点上学吧！”

    “喂，你不要在我房间换衣服！不要脱睡衣！不要让我看到你的胸部！”

    容克还没放弃阻止那项计划吧。

    她说只要紫苑还活着，贞德复活的计划就不会终止。

    而且，零的父亲、紫苑过世的父亲，说不定连那百的父母都有参与那项计划。

    如今想起来，那百能够看到那些妖物……艾斯，是因为那百也是那个称为“容佛劳”计划中的“一部分”。据容克所言，那种东西普通人是看不见的。

    不过……紫苑相信自己的父亲。

    即使没有真正的血缘关系——

    父亲大人是真的把我当做亲生孩子在爱护。

    而且——

    和零一起生活的梦想，如今也已成真。

    所以，我不会再受到贞德的威胁。已经不要紧了。

    因为我的梦，与我所生活的现实吻合地重叠在一起。

    只要零在我身边——

    零在的世界，就是我的现实世界。

    所以，我不会再迷惘了。

    零背着紫苑慢慢地走在枫叶步道的缓坡上。紫苑在零的背后低声道：

    “喂，零！”

    “干嘛？你要尿尿吗？”

    “不、不是啦！那个……如果我是梦里面的人，你也会保护我吗？”

    “什么？那是什么意思？我不太懂。”

    “那个，你只是因为这世界刚好是现实世界，所以才保护我的吗？或者……”

    “反正……不管是梦还是现实，都无所谓。根本没关系。”

    “……是吗？”

    “以前常做吉尔的噩梦，让我有点困扰。是不是自己认为是梦的世界才是现实，而自己认为是现实的世界才是梦？不过，我现在已经不在意哪边的世界是梦，哪边的世界是现实了。紫苑……对我来说，有你的世界，就是‘真实’的世界”

    和我的感觉一样！

    紫苑满意地撒娇说：

    “是吗……嗯，真是模范仆人的回答耶。”

    零突然回过神来，自己是不是说溜了嘴？

    “你还没睡醒吗？你又不是梦里面的人。你今天早上睡觉又流了一堆口水在我睡衣上！”

    “咦，真的吗？”

    “你张着嘴巴睡觉，看起来真的很像白痴耶，麻烦注意一下。”

    “吵、吵死人了！”

    噼里啪啦。

    紫苑猛K零的头。

    “住手！你在这里把我打倒了，坐在我背上的你也会跌下来！”

    “哈哈哈！这叫做同舟共济！”

    “济你个头啦！你真的很呆耶！”

    当这两个人在枫叶步道上展开激烈的争吵时，那百和满仁刚好从对面的转角走过来。

    那百好像还有点疲倦的样子，她看到零和紫苑一大早就白痴地打情骂俏，呼地叹了口气，然后惊讶地低声说：

    “一看到你们，我就觉得自己今早一直烦恼这烦恼那的，实在很笨。”

    “那百，早安！今天也一起吃便当吧。”

    零摇了摇头，说：

    “紫苑，今天早上没有做便当。起得太晚，来不及做。”

    “什么？你这个仆人真是没用耶！太懒散了！”

    “吵·死·人·了！你自己也很晚起床啊！”

    “好痛痛痛！不要扯我的耳朵！”

    满仁跟那百悄声耳语：

    “这两人……好像比上个礼拜更有危险的气息……难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而让彼此更加亲密吗？嘿嘿嘿。”

    “嗯，谁……知道……”

    其实那百知道。

    昨晚她看到了。

    上弦对零做了那件事。

    怎么会有那么天真的笑容，那么坚忍不拔的意志……

    ……那么……开心地……令人脸红……

    ……那么……幸福地……令人着迷……

    ……啊……

    啊啊啊！

    我已经不行了！

    （……唔，唔……）

    那百终于爆发了。

    手指点了点坐在零背上不停嚷嚷的紫苑。

    一脸凶恶地说：

    “喂，紫苑！”

    眼睛呈倒三角形。

    是那百想扁人的样子。

    “是，是的？”

    紫苑不由得恭敬地回答。

    （我做了什么事惹那百生气了？）

    不过，从那百口中所说出来的话竟是……

    “上、上弦……请、请跟我交往！”

    “咦咦咦咦咦咦？”

    零紧张地移开视线，说：

    “那、那百，你和我不是从小就认识的朋友吗？现在你说想跟我交往或喜欢我，让我有点伤脑筋耶。”

    “不是你这个波吉啦！”

    那百狠狠地踢了零的膝关节一脚。

    “哇！等等。那百，你怎么真的踢我？我父亲都没踢过我！”

    “为、为什么是我？我，那个，对女孩子没兴趣。”

    “我昨晚看到了，很佩服你的男子气概……！那么……激烈地……为了救战友而做到那种地步……啊，哇哇……”

    “昨晚很激烈，是什么意思？紫苑，发生了什么事吗？”

    “呃，零。那个嘛——”

    “那个……总之，今后我认同你把波吉当仆人使唤，所以请你跟我交往！如果你现在没有学会正确的男女关系，你就会误入歧途，堕入罪恶的深渊！身为你的战友，我不能坐视不管！”

    “我不要，我不要！零，你也说一说嘛！”

    “……什么……那百，你不是向我表白吗？和电玩的情节不一样耶，真是怪了？”

    “怪你个头啦！谁会喜欢你这个波吉？”

    咚！

    “好痛！那百，你又踢我！”

    “紫苑现在太纯真了，哪能受到像你这个波吉变态的荼毒！”

    “我哪里变态了？我正常得不得了！其实是另有隐情啦！”

    “你这个开心背着表弟上学的男生，还敢狡辩！”

    “那百，这是有理由的。”

    砰！

    又踢了一次。

    好痛，踢人脚部这一招，痛死了！

    零差点泄露出真正的原因。

    紫苑慌忙地在零的耳边小声说：

    （我只有在你的面前才当女孩子哦！）

    紫苑当了十七年的男生，现在突然要她改当女孩子，也太难为她了。

    所以，除了两人单独在一起之外，紫苑想继续当父亲大人所希望的“男孩子”。

    这似乎是紫苑的决定。

    （只在我面前吗……）

    零觉得有点难为情。

    虽然“女孩子”和“女友”之间还有段距离。

    不过，零认为暂时这样也不错。

    因为，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

    紫苑就是紫苑。

    “……是、是吗……我知道了。”

    “太恶了！零，为什么你被我踢还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喂，快点从实招来！你有什么理由？”

    那百追问着。

    “那、那是……”

    “那是什么？”

    “那是……我和紫苑之间的秘密！”

    “……可恶！我要杀了你！现在就宰了你！”

    “哇哇！你们两个不要打架！”

    在满仁的面前，怒火中烧的那百和背着娇小表弟的零，开始展开激烈的战斗。不，即使说是战斗，零也只有挨打的份。或许用“虐杀”或“扑杀”的字眼来形容比较正确吧。

    满仁只是目瞪口呆地站在一旁。

    什么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两个爱吵嘴、爱面子的损友，居然在吵什么能不能交往的。我们从什么时候变成青春偶像剧的主角了？

    （啊，这跟吾辈没有关系吧？）

    不过，昨晚这些家伙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唉，算了。谁叫他们沉浸在爱河之中呢。

    这才是天下太平吧！

    “嗯，和平也不错嘛。嘿嘿嘿。”

    满仁喃喃地说着（为什么没人来跟我表白？是因为我的长相吗？我长得太恐怖吗？大家果然都是以貌取人）不禁抬头望了望天空。

    秋天的天空，万里无云。

第一卷 后记

    GA文库的读者们大家好，我是本书的作者。

    让我们来仔细地谈一谈本作品吧。首先，关于本书的书名“我的紫苑”，其实在文法上很容易被误解，应该改成“我是紫苑”才对。原书名听起来好像在强调“紫苑是我的！”不过，其实它是“男孩子气的紫苑”（注：日文原文为ボクっ子の、紫苑。）的缩写。误导各位读者，真是抱歉。

    在这次的新作品中，作者和责任编辑K遇到了一个难题——“这样不会让人误解封面的紫苑是男孩子吗？”，如此一来，本书就不应放在GA文库，而必须放在BL文库发售。一直以来都支持我的小说的读者，可能会觉得“上次是女装少年，这次换男装少女吗！你还没吃够苦头吗！”不过，本书毕竟是在GA的初试啼声之作，所以请各位务必留意，紫苑其实是女孩子。所以……嗯……该怎么做才好呢？（冷汗）

    唉，我们就假设本书最后陈列在书店时，会想出办法吧！

    而封底的内容简介中，有个陌生的字眼“男气少女”（注：“ボクデレ”，汉字可写作“僕照れ”，因有破梗之嫌，故中文版封面省略该用语。），我想有些人可能会对这个词摸不着头绪。因为这是作者自创的。我想大家只要看完本书，自然会明白它的含义。紫苑平常（在学校）在别人面前是个男孩子。她不只用男性的自称“僕”这个字眼称呼自己，是个普通的男孩子。连她自己也认为自己是男生。不过，当她回到家和主角零两人独处时，就会恢复原来的女儿身！平常以男孩子自居，只有在两人独处时，才恢复少女的娇羞模样，所以叫做“男气少女”。各位认为如何呢？

    总之，两人今后还有许多趣事发生。

    再来，大家可能会对紫苑本人有些误解，其实她是个高贵优雅的女孩子。连帮本书绘制插画的百濑老师和编辑先生也边哭边强调“这本小说的关键，就是——是否把紫苑描写得很可爱！”真是抱歉。此外，书中也有许多贞德·达鲁克与吉尔·德·雷的历史资料，以及关于精神分析学各流派暗中较劲的心理学资料。总而言之，这本小说是专门为紫苑而写的作品。作者还说了很任性的话，请百濑老师无论如何都要画出真的很可爱的“男气少女”紫苑，而紫苑的造型也确实是超纯洁的……超萌的……

    不，不，故事尚未走到尽头。“我的紫苑”才刚开始而已。变成零“我专属的女孩子”后的紫苑，以后还会被鲁莽妄想型的笨主角强迫做什么事呢？果然还是会被迫做那种事？还是这种事吗？历史上的贞德·达鲁克死得太凄惨，所以作者希望紫苑能够得到幸福。今后也请各位读者多多替紫苑加油哦！

第一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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